六月初一,天上无月,地上无光。
杭州城笼罩在一片如墨的夜色之中。
林宅第二进院落东侧那间正房内,林青云独坐于黑暗中。
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躺下。
他就那么静静坐在床沿,背靠墙壁,双腿盘膝,双手结印,呼吸绵长而细微。
太初剑横放在膝头,剑柄触手可及。
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已脱下,换回一身玄色劲装,便于行动,也便于隐匿。
屋内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可林青云的心跳极慢,慢得几乎听不见——
那是他将无字诀运至极处,心神与天地相融,气息与万物合一的结果。
此刻的他,便如这黑暗中的一块石头,一片落叶,一缕若有若无的风,任谁也别想察觉他的存在。
可他的感知,却比任何时候都敏锐。
这屋内有女子的气息。
不是柳如玉的清冷幽香,不是黄月璃的灵动芬芳,也不是沈寒绡那带着几分汗意的烟火气。
这气息陌生而陌生,清清淡淡的,却又实实在在存在过——
仿佛有人曾在这张床上躺过,枕过他的枕头,盖过他的被褥。
林青云眉头微蹙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。
按理说,没有任何人会来此睡觉。
柳如玉知礼守节,便是夜半探视,也只在书房中说话,从不踏足他的寝居。
黄月璃虽是江湖儿女,不拘小节,却也知晓分寸。
沈寒绡更是以管家自居,谨守主仆之防。
这几日他不在宅中,游香儿与步流音借住于此,却也不会擅自闯入他的房间。
可这气息,分明是有人在这里待过,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——
那被褥上微微的褶皱,枕头上若有若无的压痕,还有空气中那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馨香,都在无声地告诉他:
有人来过,有人睡过。
是谁?
林青云心中警觉顿起。
他俯身细看那床铺,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也摆得端正,若不细察,根本看不出异样。
可那枕边,分明遗落着一根青丝——
细细的,软软的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。
林青云拈起那根发丝,凑到鼻端嗅了嗅。
那气息与空气中的馨香一般无二,清淡,幽微,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软。
他愈发疑惑。
这宅中女子虽多,可这根发丝的主人,他分明从未见过。
那气息陌生得很,绝非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、游香儿、步流音中任何一人。
那会是谁?
林青云立在黑暗中,望着那根发丝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宅子,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?
月璃和如玉,究竟在何处?
林青云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黄月璃那双灵动的眼睛,柳如玉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。
她们武艺高强,心思缜密,便是遇上长老级高手,二人联手,也有一战之力。
可若对方设下的是玄之又玄的禁制,她们能否脱身?
还有那黄三郎。
他为何要报假信?
他是被逼无奈,还是……本就是对方的人?
林青云想起黄月璃提过的黄仙一族,想起大太奶、二太奶,想起那神秘莫测的黄云檀。
黄家内部,是否也有分歧?
是否也有人与应熊勾结?
桩桩件件,环环相扣,如同一张巨网,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。
而万相……林青云睁开眼,望着黑暗中的某处,目光深沉如古井。
万相去县衙递文书,至今未归。
他究竟遭遇了什么?
是被扣住了,还是……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?
那无字诀照见下的“不对劲”,此刻又浮上心头。
万相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冷漠的超脱……
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,为了护自己,设计除去丘子建,这说得过去。
可他那份超脱,那份仿佛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从容,却让林青云隐隐感到不安。
他想起忘尘说过的话:“人心如渊,最是难测。”
万相的心,究竟有多深?
林青云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的自己,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,绝对的警觉。
无论万相是忠是奸,无论应熊布下的是何等陷阱,他都得接着。
他闭上眼,继续运起无字诀,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……亥时三刻。
林青云猛地睁开眼。
他感知到了——
一丝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从院墙外传来。
林青云听得前院动静,自卧室中推门而出。
他没有点灯,只提着剑穿过月洞门,来到第一进院落那株老槐树下。
树龄已逾百年,树冠如盖,枝丫虬结,将本就稀薄的星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林青云飞身跃上树冠,屏息凝神,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。
此刻的他,便如这老槐树的一部分,如一块生了根的顽石,任谁也察觉不到半分异样。
院墙外,脚步声如闷雷般传来。
那脚步声杂沓而沉重,粗略听去,不下五十之数。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——
应熊倒是舍得下本钱,一次便派来这许多人。
只是不知,这五十余人,能活着回去几个?
应珩立在巷口,望着不远处那扇黑漆大门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身后,五十余名精挑细选的悍匪手持刀枪,屏息凝神,只等他一声令下。
前几日郦巍趁虚来攻,四十余人铩羽而归,死的死、伤的伤,还与聂欣撕破了脸皮,最后连蒙钊也搭进去干了一架。
那可是四十余人啊!
便是四十头猪,那宅子里的女子也要杀上几个时辰。
可据逃回来的残兵说,那宅中除了那个拿斧子的女子,还有一个穿黄衣的丫头,武艺高得邪门。
四十余人,竟被两个女子杀得片甲不留!
应珩当时心中便暗暗庆幸——
幸亏去的是郦巍,不是自己。
可如今,轮到自己了。
“珩哥,咱们冲不冲?”身边的心腹李瓦低声问道。
应珩没有答话,只是盯着那扇门,目光闪烁不定。
他想起凤凰山脚下的惨败——
那雾中的宫装鬼影,那突如其来的箭雨,那接连不断的陷阱,还有那些有去无回的弟兄……
那一夜,他应珩狼狈逃回,颜面尽失,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。
“珩哥?”李瓦又唤了一声。
应珩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悸动,低声道:“不急。先派三个人进去探探。”
李瓦一怔,旋即明白过来——
珩哥这是怕了,怕那宅子里又有埋伏。
他不敢多言,只点指了三名手下:“你们,进去看看。若有异常,立刻发信号。”
那三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。
可珩哥有令,不敢不从。
三人硬着头皮,翻墙入院,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。
院内黑沉沉一片,伸手不见五指。
那株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院中,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轻响,如同无数鬼魂的低语。
三人背靠背,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,每一步都踏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
院内依旧死寂如初,没有任何动静。
应珩的心渐渐放了下来。
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里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更有即将得手的兴奋。
林宅空虚,消息确凿!
前几日郦巍铩羽而归,不过是因为那两个女子武功高强罢了。
如今柳如玉、黄月璃出城,那黄衣女子和拿斧女子也不在宅中。
此刻的宅子,便是真正的空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