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玉与黄月璃离了傅聪府邸,并肩走在夜色渐深的街巷中。
二人脚步轻捷,裙裾拂过地面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
“月璃姐姐,方才那一刀,可真是痛快。”柳如玉抿唇轻笑,眸中闪着促狭的光,“那傅参政吓得脸都白了,汗出如浆,哪里还有半分从三品大员的威风?”
黄月璃也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峭:“如玉妹妹那‘先礼后兵’的招数,才是真厉害。若非你温言软语瓦解他心防,我那一刀,也未必能逼得他乖乖就范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脚步愈发轻快。
“不知青云那边如何了。”柳如玉轻声道,眸中浮起一丝牵挂。
黄月璃侧首看她,温声道:“如玉妹妹放心,青云沉稳机敏,定然无碍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忽觉脚步微微一滞,竟有些提不起力气。
她只道是连日奔波疲惫所致,也未在意,继续向前走去。
可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,那股乏力感不仅未消,反而愈发明显。
双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连呼吸都有些微微发喘。
“月璃姐姐……”柳如玉停下脚步,扶着路边一棵老梧桐树,微微喘息,“你……你可觉着有些不对?”
黄月璃也停了下来。
她抬眼看向柳如玉,那张脸依旧清丽,可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,只觉得四肢百骸酸软无力,丹田处那团温热的妖力,竟似被什么东西压制着,运转得滞涩无比。
“如玉妹妹,你我也许……中招了。”黄月璃沉声道,眸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柳如玉心头一凛,闭上眼,凝神内视。
这一探查,她脸色骤变——
周遭的天地灵气,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,丝丝缕缕地渗入她体内,却无法被她吸纳炼化,反而如无数根细针,刺得经脉隐隐作痛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如玉与黄月璃对视,二人异口同声:“晦明迷障!”
晦明迷障,乃道家顶级的禁制之术,名列“玄门十二禁”之一,专为克制妖族而设。
此咒之名,取自《易经》“明入地中,明夷”之象。
晦者暗也,明者光也,迷障者,颠倒时空之藩篱也。
顾名思义,此术一旦施展,便能在天地间划出一方“晦明颠倒”的结界,内中光阴流转与外界迥异,如堕梦境,如陷泥淖,入者难出,困者难脱。
其施展之法极为繁复,需以自身精血为引,以先天符箓为基,勾连天地灵气,于虚空中刻下三十六道“流年禁纹”。
每一道禁纹,皆对应周天星斗的一次隐现,暗合天道玄理。
施术者须得道行深厚,方能在瞬息之间完成此等繁复布置。
而一旦禁纹成形,便与天地融为一体,无形无迹,便是修为高深的妖族从旁经过,也难察觉半分端倪。
然其玄妙之处,更在“晦明”二字。
所谓“晦”,是指结界内的时间流速被扭曲至极——
结界内过去一个时辰,外界却经历了整整十二个时辰。
这并非单纯的“度日如年”,而是真正的时光凝滞。
被困其中的妖族,若想凭脚力走出这方天地,便如同在梦中奔走,看似疾行如风,实则原地踏步。
一个时辰本可走完的路程,在晦明迷障中,便需要十二个时辰方能走完。
而在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里,体内的妖力会被结界中无处不在的“流年禁纹”一丝一丝地压制、禁锢,如同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缠绕,越挣扎越紧,直至彻底动弹不得。
所谓“明”,则是指结界内外,光阴如一——
从外面看去,那方天地与寻常并无二致,日光流转,云卷云舒,一切都如常运行。
可若是有同道中人以灵识探查,便会发觉那方天地的气息凝滞如古井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脉搏,流动得缓慢至极。
这是一种极致的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——
外表光明正大,内里却暗藏杀机。
此咒一旦发动,便如瓮中捉鳖。
被困的妖族,初时尚不觉有异,只道是寻常赶路。
待走出半个时辰,便觉双腿沉重,妖力滞涩;
一个时辰后,便开始焦躁不安,察觉自己走了许久,周遭景物却依旧熟悉;
两个时辰后,便是修为深厚者,也要心生恐惧,因为这方天地仿佛活了过来,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们的力气与神智。
待到真正走出结界,往往已是精疲力竭,妖力十不存一,任人宰割。
故而晦明迷障,又被妖族称为“流光囚笼”——
那看似寻常的流光岁月,便是最可怕的牢笼。
传说此咒源自上古时期,乃某位道门先贤观日升月落、悟光阴流转而创。
那位先贤见妖族凭借天生神速,屡屡逃脱追剿,便以“光阴”为刃,以“天地”为炉,炼成此等困妖奇术。
千百年来,此咒只在玄门正宗中口耳相传,非嫡传弟子不得习之。
而能施展此咒者,无一不是道行通玄、参透天机的顶尖人物。
中咒者若想脱困,唯有两条路:
一是凭自身修为,以无上毅力撑过那漫长而煎熬的十二时辰,待结界自行消散,然此法凶险至极,往往未至尽头,已力竭而亡;
二是寻得施术者,以秘法破其禁纹,然施术者既设此局,又岂会轻易现身?
是以晦明迷障一出,便如天罗地网,任你是千年妖狐,还是得道黄仙,皆要在这“流光囚笼”中,尝尽那度日如年的煎熬,耗尽那苦修千载的功力。
此咒之毒,不在刀剑,不在符火,而在那无声无息、缓缓流逝的光阴。
柳如玉出身名门,博闻强识;
黄月璃得了二太奶九百年传承,亦是见多识广。
二人几乎同时想起古籍中关于此咒的记载——
能施展此等禁术者,必是道行高深、精通符箓阵法的顶尖人物。
而在方圆数百里内,有此能耐者,不过寥寥数人:委羽山、赤城山、括苍山、会稽山、金庭山和覆船山的那几位真君而已。
这些皆是得道高人,清修数十年乃至上百年,素来不问世事,更不屑与凡俗争锋。
他们怎会出手对付自己?
除非……有人假借他们的名义,或是以邪术模仿。
柳如玉与黄月璃对视一眼,几乎同时说出那个名字——忘机!
去年年末,忘机从洛阳一路追着黄月璃南下,此后便音讯全无。
黄月璃曾以为他已放弃,或是被他人牵制无暇分身。
可如今想来,以他那睚眦必报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,岂会轻易罢手?
他定是暗中潜入,隐于某处,伺机而动。
而这晦明迷障,或许便是他埋下的陷阱,只等她们踏入。
“好个忘机!”黄月璃翻涌,“他还要对青云和如玉妹妹下手!”
柳如玉握住她的手,那手冰凉却坚定:“月璃姐姐莫急。既是晦明迷障,便必有破解之法。你我合力,慢慢走,总能走出这迷障。”
黄月璃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点了点头。
二人相携,一步一步,艰难地向前走去。
夜风拂过,带着初夏的温热,可她们心头,却寒意森森。
“如玉妹妹……”黄月璃喘息着,声音沙哑,“咱们怕是走不回去了……”
柳如玉也已是强弩之末。
她靠在黄月璃肩上,眸中却没有绝望,只有一片沉静如水。
“月璃姐姐,咱们且歇一歇。”她轻声道,“养足精神,再慢慢走。忘机既要困住咱们,必有他的图谋。咱们越急,便越中他下怀。”
黄月璃点了点头,二人相携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下。
“如玉妹妹……”黄月璃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“你说,青云此刻,可已平安出来了?”
柳如玉望着远方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应当……应当快了。他那样的人,便是天大的难处,也困不住他。”
黄月璃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二人就这样静静坐着,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