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,千植堂窗棂上糊的桑皮纸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光,映得室内陈设朦胧如罩薄纱。
林青云盘膝坐于榻上,闭目调息。
他已这般静坐了两个时辰,自丑时末从王辕府上归来,便再未合眼。
案头那盏孤灯早燃尽了油,灯芯蜷成一小截焦黑的炭,偶尔迸出一星微弱的红光,随即便彻底熄灭。
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雀鸟啁啾,清脆而短促,更衬得这黎明前的时分格外幽谧。
林青云缓缓睁开眼,眸中清明如镜,不见半分倦意。
他下榻,走至窗边,轻轻推开半扇窗棂。
晨风挟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散去了些许。
“今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期许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,“今日便可出去了。”
他伸手入怀,指尖触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公文,纸张微凉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这是王辕亲笔所书的释放文书,盖着浙江按察司的朱红官印,一字一句,皆是他沉冤得雪的铁证。
有了它,伏知县便再无理由拘他;有了它,他便可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方寸之地,与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她们重聚;有了它,他便可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,踏上那条他自幼便梦寐以求的科举之路。
可不知为何,这沉甸甸的希望,却压得他心头隐隐有些发慌。
林青云闭上眼,昨日傍晚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——
丘子建披头散发,状若疯癫,从医馆中冲出,直直扑向街口巡逻的兵丁。
那些兵丁起初只是呵斥,用矛杆驱赶,可他竟如失心疯一般,破口大骂,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
骂到酣处,他竟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刀,扑上去要与人拼命。
三四根长矛一齐捅来,从前胸透到后背,当场毙命。
林青云当时在密室中,只听见外头的喧哗与惨叫。
待万相回来,轻描淡写地说“那孽徒死了”时,他心中虽有波澜,却也只道是万相为护自己而设计除之。
可如今静下心来细想,却处处透着诡异。
万相精通医理,更擅药性。
他若要杀丘子建,只需一剂无毒无味的药,便可让此人“暴病而亡”,神不知鬼不觉,干净利落。
何必要用这等激烈的手段?
主动挑衅官兵,当众拔刀,这哪里是杀人灭口,分明是……分明是求死!
求死?
林青云心头猛地一跳,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。
丘子建虽是内奸,贪财好色,偷奸耍滑,却绝非悍不畏死之人。
他那日瑟瑟发抖、语无伦次的模样,林青云虽未亲见,却从万相口中听得分明。
这样的人,怎敢主动挑衅官兵?
怎敢拔刀拼命?
除非…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林青云想起万相提及此事时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,想起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——
那不是除奸后的快意,不是杀人后的愧疚,而是……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情绪。
“万老……”林青云喃喃低语,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想起那日万相说“此人留着,早晚是个祸害”时的决绝眼神,想起他说“老夫就替天行道一回”时的沉重语气。
他以为万相是要亲手杀他,可如今想来,万相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。
他只需要……让丘子建自己走出去。
林青云猛地想起忘尘曾教过他的一门清心诀,那是道家静心凝神、摒除杂念的法门。
他当时只道是寻常吐纳功夫,如今却忽然明白,忘尘传他此诀,或许另有深意——
清心,方能明心;
明心,方能见性。
见性,方能在这浊世中,守住那一丝清明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盘膝坐回榻上,双手结印,默诵清心诀。
口诀一字一句,如清泉流淌,涤荡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渐渐地,那狂跳的心平稳下来,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收束,凝成一线清明。
就在这片清明之中,那个可怕的猜想,愈发清晰,愈发笃定——
万相以药物乱了丘子建的心神,让他陷入癫狂,让他主动求死。
这样,人是他自己杀的,罪是他自己犯的,万相手上干干净净,不沾一滴血。
而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隐患,就此彻底消失。
干净,利落,不留痕迹。
林青云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本欲如往常般,将这份沉重的恩情深藏心底,不再去想那“意外”背后的真相。
可就在他转身欲回榻上时,心中忽然一动,鬼使神差地又坐了下来。
他默诵起忘尘所授的“无字诀”。
这口诀与清心诀不同。
清心诀是静心凝神、摒除杂念,而无字诀……
忘尘传授时曾说,此诀乃不传之秘,修至深处,可在定中照见本心,洞察那极幽微处的一丝灵明。
林青云虽只初窥门径,可此刻万籁俱寂,心神澄澈,竟有一线极清极明的灵光,自心底悄然浮现。
那灵光一闪,照见的不是别的,正是万相那双浑浊的老眼。
那日万相说“丘子建死了”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,当真是除奸后的快意么?
抑或是杀人后的愧疚?
林青云方才以为是悲悯,可此刻在无字诀的照见下,那眼神中分明还藏着一丝别样的东西——
那是……如释重负?
不,不对。
不是如释重负。
那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冷漠的……超脱。
林青云心头猛地一跳。
万相行医四十余载,救过的人无数,也从没害过一条命。
这样的人,亲手设计除去一个隐患,纵然是为了护他,心中岂能毫无波澜?
可万相那日说起此事时,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,如同说起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。
这不对劲。
林青云睁开眼,额上已沁出细密冷汗。
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万相对他有恩,有大恩。
这一点,他铭感五内,永世不忘。
可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冷漠的超脱,却如一根极细的刺,扎在他心底,不疼,却挥之不去。
他想起忘尘说过的话:
人心如渊,最是难测。
有人行善,是为积德;
有人行善,是为求名;
有人行善,是本性使然;
也有人行善……是因为行善本身,能给他带来某种旁人难以理解的东西。
万相究竟是哪一种?
林青云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自己得多长几个心眼。
不是不信任,而是……
这世上,没有谁的心思,该被理所当然地看作一泓清水。
即便是对他有恩的人,也未必事事都该毫无保留地信任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晨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。
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哗,人声渐起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。
万相的恩,他记着;万相的疑,他也记着。
往后行事,多一分思量,便少一分被动。
这世道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张释放文书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天理昭昭,终有清明之日。”林青云低声自语,“我只需……守住本心,便不负万老这一片苦心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走到门前,轻轻拉开门。
无论如何,今日,他该出去了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驱散了一夜的寒意与阴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