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刚落,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黑影自墙头掠下,落地无声。
那黑影手中提着个软绵绵的人,走到近前,才看清是步流云。
他将手中那人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,笑道:“果不出流音所料。这女子鬼鬼祟祟的,我趁她不备,一掌劈晕了。”
众人低头看去,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,生得颇有几分姿色,一袭水红色衫子,此刻紧闭双目,人事不省,正是白日里与晏素娥接头的阿菊。
原来,步流云自晨间便跟上了晏素娥,远远缀在她身后。
晏素娥出了巷口,脚步匆匆。
跟了约莫半个时辰,晏素娥在一处巷口停下,四下张望一番,闪身钻进一条窄巷。
步流云不紧不慢地跟上,贴着墙根探头望去,只见巷子深处,晏素娥正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说话。
那女子生得颇有几分姿色,一袭水红色衫子,腰间系着条鹅黄汗巾,虽是寻常打扮,眉眼间却带着股风尘气。
步流云隐在巷口,凝神细听。
那二人说话声极低,断断续续传来几个词——“林宅”、“至宝”、“今夜”。
步流云心中一凛,知道这必是接头之人。
片刻后,晏素娥匆匆离去,那水红衫子的女子却不急着走,反而靠在巷壁上,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理了理鬓发,又掏出盒胭脂,在唇上点了点,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步流云略一犹豫,决定跟上这水红衫子的女子。
这一跟,便跟了大半日。
那女子先是在街边买了些点心,边走边吃,随后拐进一条热闹街市,在绸缎庄、脂粉铺、首饰摊前流连,东挑西拣,讨价还价,与寻常女子逛街并无二致。
步流云跟得有些不耐,却又不敢放松,只得远远缀着。
申时三刻,那女子终于收了心,拐进一条巷子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不起眼的匾额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“元宝赌坊”。
步流云心头一动。
这元宝赌坊,他听人提过,说是杭州城里数得上号的赌场,三教九流汇聚,专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。
这女子来此,必不是赌钱那么简单。
他在巷口寻了个茶摊坐下,要了碗凉茶,慢慢啜着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那女子又出来了。
这回她换了身打扮,水红衫子换成桃红,发髻也重新梳过,斜插一支鎏金银簪,脸上脂粉更浓了几分。
她出了赌坊,便直奔不远处一座酒楼,上了二楼雅间。
步流云不便跟进,只得在楼下等着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女子扶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下来,那汉子穿着绸衫,腰悬玉佩,一看便是个有钱的主儿。
女子扶着他,娇声软语,一路往元宝赌坊去了。
步流云远远跟着,只见片刻后,那女子独自出来,手中多了个鼓囊囊的荷包,掂了掂,笑盈盈地收入袖中。
步流云看得分明,这分明是个“黄脚鸡”——
以色相勾引男人,再设局敲诈勒索的伎俩。
这等女子,他见得多了,无非是图些钱财,不敢玩太大的。
可晏素娥与她接头,所图之事分明是针对林宅,这便不是寻常黄脚鸡敢沾手的了。
步流云心中疑惑更深,继续跟踪。
酉时三刻,那女子又出了巷子,这回径直往城北方向去了。
步流云远远跟着,穿过几条街巷,最终来到一处高墙深院的宅邸前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门楣上悬着块匾额,上书四个鎏金大字——“凤阳会馆”。
步流云瞳孔骤然一缩。
凤阳会馆——应熊的老巢!
他屏住呼吸,隐在街角一棵老槐树后,盯着那扇大门。
那女子上前叩门,门开了一条缝。
她与守门人说了几句话,便被让了进去。
约莫两刻钟后,她又出来了。
这回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,脚步轻快,腰肢扭得愈发妖娆。
步流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雪亮。
这女子,在为应熊做事。
她与晏素娥接头,打探林宅虚实,而后回凤阳会馆复命。
应熊既已得悉宅中空虚,今夜必会有所动作。
若等这女子回去召集人手,那时便是大举来犯,自己这边寡不敌众,后果不堪设想。
步流云当机立断——必须打草惊蛇,阻住这女子!
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那女子出了巷子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显然是要回自己的住处。
步流云加快脚步,在她即将拐进另一条巷口时,猛地蹿出,一掌劈在她后颈!
那女子哼都没哼一声,软软倒地。
步流云一把扶住她,拖到巷子深处一处废弃的柴堆后。
他伸手在她身上摸索,从袖中摸出一枚竹哨,又摸出几两碎银,还有一盒胭脂、一面小铜镜。
那竹哨做工精细,一看便是用来传讯的物件。
步流云将竹哨收入怀中,又从她腰间解下那条鹅黄汗巾,将她双手反绑在背后,再用那汗巾堵了嘴。
做完这一切,他等待半个时辰,等天完全黑透,左右无人经过,便一把扛起那女子,趁着暮色,快步朝林宅方向奔去。
待步流云翻墙入院,将那女子扔在地上时,天已擦黑。
步流音与游香儿闻声赶来,见地上躺着个昏迷的女子,俱是一惊。
步流云抹了把额上的汗,沉声道:“这女子与晏素娥是一伙的。我跟踪了她一日,见她先去元宝赌坊,又去酒楼钓了个金龟,最后进了凤阳会馆。应熊那边,已经知道咱们宅子空虚了。”
步流音接过竹哨掂了掂,冷笑道:“黄脚鸡也敢蹚这浑水,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步流云点头:“她这一日行踪,我已看得分明。那晏素娥不过是个探路的,这女子才是真正传递消息的。若不拿下她,今夜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游香儿望着地上昏迷的阿菊,又看看步流云,眼中满是敬佩:“步公子当真心细如发,这一日跟踪下来,可辛苦得很。”
步流云摆摆手,笑道:“辛苦倒谈不上。只是这女子醒来后,怕是要哭一场——银子没赚着,反倒把自己赔进去了。”
步流音看向地上昏迷的阿菊,眸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“二哥,游婶,咱们且去屋里商议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两人……怕只是小角色。”
三人进了沈寒绡居住的那间厢房,掩上门。
房中陈设简朴,一床一桌一椅,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步流云将阿菊放在角落,取来绳索将她捆了,这才在桌边坐下。
“流音,依你看,这二人身后,还有何人?”步流云问道。
步流音沉吟片刻,指了指地上的阿菊,“这女子,虽然会些武功,却也稀松平常,更擅长些迷香、暗器,最多是个跑腿传话的。”
游香儿点头:“步小姐的意思是,她们身后还有人?”
“正是。”步流音道,“所以这二人,并非主要问题所在。她们无非是有些贪图,想趁乱捞些好处罢了。可若留着她们,万一走漏风声,或是在关键时刻添乱,也是麻烦。”
步流云道:“那依你之见,如何处置?”
步流音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游香儿,轻声道:“依我愚见,不如……绑了。”
步流云沉吟片刻,也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总不能让她们坏了大事。”
计议已定,步流云便唤来步威等人,将晏素娥从耳房中提出,与阿菊一并关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。
那柴房门窗坚固,锁上大锁,便是插翅也难飞。
步流音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见二人蜷缩在角落,瑟瑟发抖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。
她转身,对步流云道:“步威,今夜你守夜。若有动静,立刻叫醒我们。”
步威点头:“放心,属下绝不辱命!”
夜色渐深,林宅重归寂静。
柴房中,晏素娥与阿菊背靠背捆在一起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,心中满是悔恨与恐惧。
那些传说中的至宝,那些一夜暴富的美梦,此刻都化作冰冷的现实,将她们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