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植堂密室中,林青云盘膝坐于榻上,一夜未眠。
窗外传来早起的雀鸟啁啾,还有前堂隐约的脚步声与低语——那是万相在吩咐学徒准备今日的药材。
林青云摸了摸怀中那张释放文书,又摸了摸枕下那柄太初剑。
剑身冰凉,触手生寒,却让他心中踏实了几分。
这是前几日夜里柳如玉冒险潜入时带给他的。
连同二百两银票和碎银,一并交到他手中。
“公子且收好。”柳如玉当时低声道,“万一事有不谐,这剑可护你周全。”
林青云当时接过剑,只觉那剑身与自己内力隐隐共鸣,仿佛活过来一般。
他心中感动,却也知道,柳如玉此举,必是冒了极大风险。
那夜她匆匆来去,连多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,只留下一句“保重”,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此刻他拔出太初剑,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细看。
剑身三尺二寸,宽仅二指,隐隐有星芒流转。
剑刃处寒光潋滁,锋利无匹,握在手中,轻重恰到好处,。
林青云收剑入鞘,起身下榻。
他换上一身万相为他备好的粗布衣衫——
那是寻常百姓的装束,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
又将那二百两银票贴身藏好,太初剑用一块旧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。
一切准备就绪,他静静坐在榻边,等着万相离去。
约莫一炷香工夫,前院传来万相与人说话的声音。
林青云凑到窗边,透过窗棂缝隙望去,只见万相提着个药箱,正与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说话。
那衙役神色恭敬,连连点头,显然是在传达县尊的吩咐。
片刻后,万相随着那衙役出了医馆,朝县衙方向而去。
林青云又等了半炷香工夫,确认再无动静,这才推开房门,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,来到千植堂后门。
后门对着一条僻静小巷,平日里少有人至。
他拉开门闩,闪身而出,反手将门掩上。
巷中寂静,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只觉那憋闷了多日的浊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他沿着小巷穿行,七拐八绕,来到一条较为热闹的街市。
此刻天色尚早,早市已开,卖菜的、卖早点的、卖针线杂货的,各色摊贩沿街排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林青云混在人群中,不紧不慢地走着,目光却四处逡巡。
行至街角,林青云看见一个卦摊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道士,头戴混元巾,身穿青灰色道袍,正坐在马扎上打盹。
摊前挂着一面布幡,上书“铁口直断”四个大字,边上还写着“算命合婚、看相测字、趋吉避凶”等小字。
摊上摆着几本泛黄的卦书,一个签筒,还有一方砚台、几支毛笔。
林青云心中一动,走上前去。
那道士听得脚步声,睁开眼,见是个年轻后生,顿时来了精神:
“这位公子,可是要算卦?贫道这卦,灵验得很!上知五百年,下知五百年,前知吉凶祸福,后知姻缘前程——”
林青云摆摆手,打断他:“道长,这卦摊,连同你这身行头,我要了。”
道士一愣,上下打量林青云一番,见他虽身着粗布衣衫,但气度从容,不似寻常百姓,心中暗暗称奇。
他嘿嘿一笑,搓着手指:“公子说笑了。这卦摊是贫道的营生,怎好——”
林青云从袖中摸出五两一锭的银子,放在摊上。
道士一把抓起那锭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又用牙咬了咬,确认成色十足,脸上顿时堆满了笑:
“公子豪爽!豪爽!这卦摊、这道袍、这布幡,还有这些卦书签筒,全是公子的了!”
他说着,三下五除二脱下道袍,连那混元巾一并摘下,双手递给林青云。
林青云接过,又道:“还需借道长吉言一句——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道士心领神会,连连点头:“公子放心!贫道这就收拾包袱,回乡探亲去也!半个月不回来!”
他说着,将摊上那些零碎物事胡乱塞进包袱,一溜烟钻进巷子深处,转眼没了踪影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寻了个僻静处,将那粗布衣衫脱下,换上道袍,戴上混元巾。
又从地上抓了把灰,在脸上抹了抹,将那张清俊的面容遮去几分。
待他从巷中出来时,已俨然一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道士。
他将太初剑藏在那卷布幡中,扛着幡,不紧不慢地朝县衙方向走去。
县衙门前那条街,比寻常街市热闹得多。
林青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,坐在墙边上,半闭着眼,静静等待。
约莫辰时三刻,他看见万相佝偻着背,提着药箱,进了县衙大门。
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,步履却依旧稳健。
林青云心中一宽——
只要万相进去,见了伏知县,那释放文书递上去,自己便可光明正大地走出千植堂,不必再这般藏头露尾。
他等着,等着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,万相没有出来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,依旧没有动静。
日头渐高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林青云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翻涌起惊涛骇浪。
万相进去这么久,怎么还不出来?
便是递个文书,与知县说几句话,也用不了这许多时辰。
莫非……莫非出了什么变故?
他想起万相昨日提及丘子建之死时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,想起自己在那无字诀照见下捕捉到的那一丝不对劲。
那如释重负的眼神,那近乎冷漠的超脱……
万相,究竟是怎样的人?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。
他告诉自己,万相是为了护他,是为了救他,是为了让那些在乎他的人能等到他平安归来。
至于其他的……此刻多想无益。
可那一丝不安,却如附骨之疽,挥之不去。
又等了半个时辰,县衙大门依旧紧闭,不见万相出来。
林青云咬了咬牙,起身,扛着布幡,转身离开。
他必须回林宅一趟。
林青云不紧不慢地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清波门内那条巷子口。
他立在巷口,望着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宅子,买下来不过数日,自己却只在里面住过几个晚上。
那夜与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等人把酒言欢的场景,仿佛还在眼前,却又恍如隔世。
欢声笑语犹在耳畔,烛光映着几张如花笑靥,推杯换盏间,他以为终于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,以为从此可在杭州城静心读书、安心科考。
却不曾想,翌日出得门去,便遭那妇人拦街诬告,一句“奸淫”的污名兜头罩下,便被押入县衙,困于那方寸之地的客舍之中。
数日之间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若非青桃冒险送食,若非柳如玉夜半探视,他只怕早已饿死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。
如今重归此宅,竟如隔世为人。
林青云四下看了看,确认无人注意,便闪身拐进巷子,快步走到宅院东侧的围墙下。
那墙青砖砌成,墙面光滑。
林青云退后几步,深吸一口气,随即疾步前冲,脚尖在墙面连点数下,“噔、噔、噔”,身形如夜鸟掠空,扶摇而上,眨眼间便攀至墙头。
他单手扣住墙檐,微一用力,翻身而上,稳稳伏在墙头瓦垄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