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杭州城笼在一片蒙蒙细雨之中。
沈寒绡自寅时末便醒了。
她向来眠浅,自打住进这林宅,更是连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睛——
这是马鞍岭上养成的习惯,刀头舔血的日子,容不得半分懈怠。
窗外雨声淅沥,她侧耳听了片刻,辨出前院、后院、廊下皆无异动,方才披衣起身,照例先至院中查看。
细雨沾衣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。
沈寒绡在廊下站定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庭院。
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那口老井的井盖上,青苔愈发显得翠色欲滴;院角的石榴花开得正好,几朵红艳艳的,在雨中微微颤动。
一切如常。
她略略放心,提了开山大斧,便要往后院巡查——
然而就在转身之际,她目光忽然一顿。
林青云所居的正房房门,赫然开着一道半尺宽的缝!
沈寒绡心头猛地一紧,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蹿上来。
她素来自负警觉,便是睡觉时也如猎犬般竖着耳朵,寻常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可此刻,那房门竟无声无息地开了——
要么是自己昨夜睡得死沉,要么便是来了个绝顶高手,能于她眼皮底下潜入而毫无痕迹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是她沈寒绡的失职!
她握紧斧柄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愧悔与警惕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脚下如猫行雪地,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行至门前,她侧身贴墙,以斧刃轻轻拨开房门——
屋内静悄悄的,隐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寒绡闪身而入,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外间会客厅。
厅中陈设依旧,一桌一椅,一几一榻,皆整整齐齐,并无翻动痕迹。
她略松口气,复又向西侧卧室探去。
卧室门虚掩着。
沈寒绡轻轻推开,探头望去——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人侧身而卧,盖着林青云的那床青布薄被,一头青丝散在枕上,乌黑如瀑。
被褥间露出一张娇小的脸,双眸紧闭,睫毛又长又密,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;嘴角微微翘起,似在做着什么好梦,睡得极沉极香。
正是黄晴儿!
沈寒绡先是一愣,旋即大步上前,一把揪住黄晴儿的被角,用力一扯!
黄晴儿正睡得香甜——
她昨夜先是蹲守屋顶大半宿,又费尽心神施了追踪咒,而后误打误撞闯进这间屋子,一头栽倒便人事不知。
此刻正是梦酣之际,忽觉身上一凉,迷迷糊糊睁开眼,只见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正居高临下瞪着自己,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沈、沈姐姐?”黄晴儿揉揉眼睛,犹自迷糊。
沈寒绡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你——怎生——睡在——此处?”
黄晴儿眨眨眼,四下张望一番,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惶与茫然。
她猛地坐起,抱着被角,语无伦次道:“我、我怎么在这儿?我昨夜明明……明明记得……”
她昨夜施展追踪咒后,心神耗费太过,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。
她凭着最后一丝清明,踉跄着穿过月洞门,往第二进院落走去。
她记得沈寒绡说过,三间耳房里,第一间住着步流云,第二间住着步流音,第三间住着沈寒绡和游香儿……
可她那时眼皮沉重如铅,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,眼前的事物都成了模糊的光影。
她推开门,看见一张床的轮廓,便再也支撑不住,一头栽了上去……
“我以为是沈姐姐的房间……”黄晴儿越说声音越低,头几乎要埋进胸口。
沈寒绡盯着她,那目光复杂难辨——
有怒气,有无奈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良久,她叹了口气,将那口怒火压下,淡淡道:“这是我的房间?”
黄晴儿抬起头,可怜巴巴地望着她:“不是……是……是林公子的……”
沈寒绡冷笑一声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黄晴儿只觉脸上“腾”地烧起来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,又蔓延到脖颈。
她想起自己曾是何等傲气——
大太奶身边最得宠的晚辈,黄仙族年轻一辈中的翘楚,谁见了不赞一声“晴儿姑娘好本事”?
可这几日呢?
先是被黄月璃三招制住,狼狈不堪;
又被青桃削断了头发,灰头土脸;
如今更好,竟稀里糊涂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的床!
那份自小便养成的傲气,此刻如同被戳破的鱼鳔,“嗤”地一声瘪了下去,只剩一地的狼狈与羞愧。
她慌乱地掀开被子,手足无措地便要下床,嘴里结结巴巴道:“我、我这就走……这就走……沈姐姐千万莫要告诉公子……我、我实在不是有意的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眼圈都红了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沈寒绡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火气倒消了大半。
她抱着双臂,倚在门框上,斜睨着她:“你睡都睡了,这会儿倒知道怕了?”
黄晴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发颤:“晴儿知错……昨夜施展追踪咒后,实在撑不住,稀里糊涂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着,双腿一软,竟是要跪下。
沈寒绡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她,没好气道:“行了行了,跪什么跪?”
黄晴儿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她:“沈姐姐,林公子会不会……”
沈寒绡看她那副可怜模样,又是好笑又是好气。
她故意板着脸,冷冷道:“这是公子的房间,我可做不了主。况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瞧月璃姑娘和公子那般情分,可曾睡过公子的床?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,黄晴儿只觉从头凉到脚。
她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眼泪簌簌地滚落下来:“那、那怎么办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沈寒绡见她当真吓坏了,这才收起戏谑之色,拍了拍她的肩,温声道:“行了,逗你玩呢。公子志存高远,心胸豁达,最不喜那些世俗的迂腐规矩。你又不是有意为之,他知道了也不会怪你。”
黄晴儿抬起头,眼中犹带泪光:“真的?”
“我骗你作甚?”沈寒绡笑了笑,“公子常说,嫂溺援之以手,事急从权。你昨夜为了护宅,施展秘术耗尽心神,误入此间,情有可原。他若知道了,非但不会责怪,只怕还要谢你呢。”
黄晴儿听了这话,心中稍定,却又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那沈姐姐是这宅子的管家,公子最信任你了,你的话公子一定会听的。你……你帮我在公子面前说几句好话,好不好?”
沈寒绡听到“管家”二字,又听她说“公子最信任你了”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,心中那点小小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她故意绷着脸,一本正经道:“那是自然。你放心吧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。”
黄晴儿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那这床……”
沈寒绡摆摆手:“等会儿我来收拾。你快去把衣裳穿好,别让人瞧见你这副模样。”
黄晴儿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睡觉时的衣裳,虽未宽衣解带,却也衣衫不整。
她慌忙抓起外衫,手忙脚乱地套上,系好衣带,又捋了捋散乱的头发。
待收拾妥当,她站在床边,望着那床被自己睡过的被褥,心底五味杂陈——
有羞愧,有惶恐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。
她咬了咬下唇,低声道:“沈姐姐,我……我先出去了。”
沈寒绡点点头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这丫头,倒也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