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中,游香儿正系着围裙,在灶间忙进忙出。
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荷色夏布衫子,袖口高高挽起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,腰间系着块靛蓝粗布围裙,倒有几分家常妇人的模样。
她自打住进这林宅,便一直想着能为大家做些什么。
她本是虺家四夫人,虽不需亲自下厨,却也学过些厨艺。
这几日见沈寒绡等人整日啃干粮、吃冷饭,心中早就不忍。
今晨起了个大早,便去街市上买了些食材,忙活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整治出一桌像样的早饭。
灶间里,稀粥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米香四溢。
案板上摆着几个刚出锅的馒头,白白胖胖的,散发着麦子的清香。
旁边是一叠油饼,金黄酥脆,上面还撒着几粒芝麻,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。
另有两碟小菜——
一碟腌萝卜条,切得细细的,拌了香油和葱末;
一碟雪里蕻,用肉末炒过,咸鲜适口。
还有一盘子炒茄子,茄子切成长条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
最诱人的是那一盘荷包蛋,边缘煎得焦黄酥脆,蛋黄却还是溏心的,用筷子一戳,金黄色的蛋液便缓缓流出。
沈寒绡从前厅转出来时,正好撞见游香儿端着最后一盘菜往桌上放。
她吸了吸鼻子,眼睛顿时亮了:“游婶,这是你做的?”
游香儿见是她,抿唇一笑,带着几分腼腆:“随便做了些,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。快来尝尝。”
沈寒绡这几日啃惯了干粮,此刻见了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,哪里还忍得住?
她一屁股在桌边坐下,也顾不得什么礼数,端起碗便舀了满满一碗稀粥,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,又抓起一个馒头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唔……”她嚼着馒头,含糊不清地赞道,“游婶,你这手艺,比我们马鞍岭的厨子强多了!”
游香儿心中欢喜,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炒茄子:“喜欢便多吃些。”
沈寒绡来者不拒,筷子上下翻飞,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菜肴。
她一口气喝了三碗稀粥,吃了两个馒头、两张油饼,又扫光了半盘茄子和那碟雪里蕻,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痛快!”她抹了抹嘴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”
游香儿在一旁看着,笑得眉眼弯弯:“你慢些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沈寒绡咧嘴一笑,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游婶,那晏素娥……今早可有什么动静?”
游香儿摇头,轻声道:“步家小姐一早便给她送了饭去,她在屋里吃过了,倒也没出来。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且看她能装到几时。”
正当此时,步流云与步流音兄妹也从前院过来了。
步流云依旧是那副豪爽模样,步流音则跟在他身侧,神色淡然。
二人落座,游香儿殷勤地布菜。
步流云谢过,便端起碗来用饭,步流音却并未动筷,而是微微侧身,凑近步流云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步流云听着,面上神色渐渐沉了下来,眉头紧锁,眼中隐隐有怒火翻涌。
步流音见状,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又朝前院方向努了努嘴——
那晏素娥此刻正在前院耳房中,隔着一道院墙,却也不可不防。
步流云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怒火生生咽下,只是腮边肌肉微微跳动,显是心中依旧激荡。
他端起碗,大口扒着,仿佛要将那股怒气连同饭菜一并吞入腹中。
沈寒绡瞧在眼里,心中了然,却也不点破,只与游香儿交换了一个眼神,继续吃自己的饭。
前院东侧耳房中,晏素娥正对着那碗稀粥和一碟小菜发愣。
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稳——
那孩子半夜又哭了一回,她费了好大劲才哄住,自己也几乎一夜未眠。
此刻困倦得很,却不敢再睡,只强撑着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出神。
房门轻轻响了两声,步流音推门而入。
她手中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,另有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。
“晏大嫂,用早饭了。”步流音将托盘放在桌上,语声温婉。
晏素娥连忙起身,连连道谢:“步小姐,这怎么好意思,又要劳烦您……”
步流音摆摆手,在床边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,关切道:“大嫂昨夜睡得可好?孩子可还安生?”
晏素娥低垂着眼帘,轻声道:“劳步小姐挂念,孩子昨夜闹了一回,不过已经哄好了。这里……很好,比城外强多了。”
说着眼圈又红。
步流音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温和:“大嫂莫要难过。你且安心住下。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一吊铜钱,约莫五十文的样子,塞到晏素娥手中。
晏素娥一愣,,眼中满是惊讶与感激:“步小姐,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步流音拍了拍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你带着孩子,总要添置些日常用物。钱虽不多,买些针线、皂角、零嘴什么的,也够了。你若不收,便是见外了。”
晏素娥推辞了几句,见步流音执意要给,便红着眼眶收了,声音哽咽道:“步小姐,您的大恩大德,奴家……奴家这辈子都不会忘……”
步流音微微一笑,又叮嘱了几句,便起身离去。
走出房门,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化作一片清冷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,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饵已放下,且看这鱼儿,何时咬钩。
晏素娥待步流音离去后,在床边坐了许久。
她盯着手中那吊钱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——
有贪婪,有犹豫,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。
她将钱攥紧,又松开,攥紧,又松开,如此反复数次,终于一咬牙,下了决心。
她收拾了包袱,便抱着孩子出了门。
细雨蒙蒙,她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,穿过前院,朝宅门走去。
“晏大嫂,这是要出去?”沈寒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晏素娥心头一跳,转过身时,面上已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:“沈姑娘,奴家……奴家想去街上买些日常用物,步小姐给的铜钱……”
沈寒绡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,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早去早回。巷口往东走半里地,便有杂货铺子。”
“多谢沈姑娘指点。”晏素娥敛衽一礼,转身出了门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棉花上,轻飘飘的。
直到走出巷口,拐进另一条街,她才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,朝城西方向奔去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溅起的泥点弄脏了她的绣鞋,她却浑然不顾。
她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,在巷尾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,抬手叩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精明的脸。
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侧身让开。
晏素娥闪身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