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榻。
榻上坐着个女子,二十许年纪,生得颇有几分姿色,一袭水红色衫子,衬得肌肤愈发白皙。
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,见晏素娥进来,放下螺子黛,懒洋洋地转过身来。
“表姐。”晏素娥唤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。
那女子正是阿菊。
阿菊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,眉头微微一蹙:“怎么还带着个累赘?”
晏素娥连忙道:“这孩子是租来的,租期三日,明日便能还了。表姐放心,碍不着事的。”
阿菊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她坐下,慢条斯理道:“说吧,那边如何?”
晏素娥凑近些,压低声音,将这两日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。
阿菊听罢,沉吟片刻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步家那位公子,可对你有什么表示?”
晏素娥脸微微一红,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步公子他……他人很好,对奴家很是关照……”
阿菊“嗤”地笑出声来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:“步家的公子,也不过如此。”
晏素娥连连点头,又犹豫道:“表姐,那林宅里……当真有什么宝贝?”
阿菊瞥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晏素娥心头一凛,不敢再言,只诺诺应了,起身告辞。
阿菊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雨丝飘进来,打湿了她的衣襟,她却浑然不觉。
她望着远处迷蒙的街巷,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。
待摸清那宅中虚实,探得那批传说中的至宝下落,再禀报应爷……
届时,应爷必会对自己刮目相看。
或许,便能长久地留在凤阳会馆,做个真正有用的人。
她想着想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里有期许,有憧憬,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。
这两日,阿菊总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走在赌坊里,伙计们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;
回到房中,对着铜镜卸妆时,总觉得镜中那张脸,似乎多了些什么,又似乎少了些什么。
她将那两锭官银取出来,就着烛光看了又看。
银锭底部有官铸的铭文,成色十足,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银光。
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,那冰凉的触感,让她想起应熊的手掌——
那宽厚温热的手掌,将银子放入她掌心时,带着一种笃定的掌控感。
“若能长久留在那样的爷身边做事……”
阿菊喃喃自语,随即又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。
她算什么东西?
不过是个钓金龟的黄脚鸡,是个被卓二爷呼来喝去的工具罢了。
应爷那样的人物,岂会真把她当回事?
第三日傍晚,阿菊照例来到卓二爷的书房回事。
这是规矩,每隔三日,她要将这几日“工作”的情况、探听到的消息,一五一十禀报。
书房在赌坊后院,三间打通,陈设奢华。
紫檀木书架,黄花梨桌椅,多宝格上摆着些仿古的青铜器和几件真正的宋瓷。
窗外种着几竿修竹,此刻暮色四合,竹影在窗纸上摇曳,倒有几分雅致。
阿菊轻手轻脚推门而入,见卓二爷正坐在书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案上摆着一盏茶,茶汤已凉,他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那扳指出神。
“二爷。”阿菊敛衽一礼,声音放得极柔。
卓益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那目光初时还算正常,可渐渐地,便有些不对了。
阿菊只觉得他那双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领口下方,一动不动,像是要把那处的衣裳盯出两个洞来。
阿菊心头一紧,脸上却堆起笑来:“二爷,您这是……”
卓益没有应声。
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阿菊胸前,那眼神复杂得很——
阿菊心里明镜似的,卓二爷这是又要弄她了。
卓二爷兴致来了,或是在外头喝了酒回来,便会把她唤去。
门一关,她便是他案板上的肉,任他揉捏搓弄。
那些时候,她只能忍着,盼着早些结束。
反正咬咬牙,一两炷香的工夫,便过去了。
可卓益却没有动。
他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中,一只手撑着下颌,那只手把玩着玉扳指,一下,一下,慢条斯理。
他的目光,也依旧钉在阿菊领口下方,没有丝毫要移开的意思。
阿菊反倒知道该怎么应对——
如果卓二爷把她搂过去,那就忍着,熬着,完事了穿好衣裳走人。
可他偏偏不动,看得她心里发毛。
良久,卓益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阴恻恻的,在他那张白净微须的脸上,显得格外瘆人。
他把玉扳指套回拇指,慢悠悠地站起身,绕过书案,走到阿菊面前。
阿菊低着头,只看见他皂靴的靴尖,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阿菊啊。”卓益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听不出喜怒。
阿菊连忙应道:“二爷有何吩咐?”
卓益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。
阿菊对上他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里没有往日狎玩时的淫邪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如同审视货物般的目光。
“你这几日,心思怕是不正了。”卓益说。
阿菊心头一颤,面上却强作镇定,堆起笑来:“二爷说哪里话?阿菊的心思,不一直在二爷这儿么?这几日阿菊还寻思着,该去哪再探探消息……”
“少跟我打马虎眼。”卓益打断她,声音陡然冷了下来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着她,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,落到她领口下方,又缓缓上移,回到她脸上。
“好几天没有业务了。”卓益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。
“你往常可不是这样的。往常你隔三差五便钓个金龟回来,那些冤大头,让你哄得团团转,银子哗哗地往赌坊里送。这几日呢?你倒是说说,这几日你在忙什么?”
阿菊张口结舌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卓益看着她那副模样,忽然又笑了。
这次笑得比方才更冷,更阴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阿菊的脸颊。
“啪。”第一下,不重,却清脆。
“啪。”第二下,依旧不重。
“啪。”第三下。
三下拍完,卓益收了手,负在身后,转身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。
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皱皱眉,又放下了。
“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声音淡淡的,“往后把心思放正了,好好做事。莫要让二爷失望。”
阿菊站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,不知是疼,还是羞。
她敛衽一礼,低声道了句“阿菊告退”,便转身往外走。
脚步有些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行至门口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卓益已经拿起那枚玉扳指,继续把玩着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窗外的竹影依旧摇曳,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。
阿菊掩上门,立在廊下,深深吸了几口气。
夜风拂过,带着初夏的温热,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寒意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那被拍过的地方,还有些微微发烫。
她忽然想起应熊交付银两时,那宽厚温热的手掌,那郑重其事的“心意”。
又想起方才卓益拍她脸颊时,那冰冷的目光,那敷衍的几巴掌。
一个把她当人看,一个把她当物件用。
阿菊站在廊下,望着夜空中初现的星子,怔怔出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