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月黑风高。
凤阳会馆内院之中。
应熊独坐书房,对着一盏孤灯出神。
已是子时三刻,案上茶已凉透,他却浑然不觉,只以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沿口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。
自那日被狗卵子污血喷面,又被紫鸠“劝”得自囚于内院以来,他虽已解禁数日,却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心头,挥之不去。
曲良的沉默、紫鸠的隐秘、应珩的“忠心”、还有那不明老妖索要一百童男女的疯话……
桩桩件件,如乱麻般缠作一团,理不清,斩不断。
正出神间,窗外忽传来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如枯枝坠地。
应熊目光一凝,霍然起身,手按上一旁剑柄,剑锋已出鞘三寸,寒光乍现。
不等他出声喝问,窗棂无声开启,一道黑影如夜鸟掠入,落地时点尘不惊。
应熊只觉喉间一凉。
一根四尺来长的寻常竹杖,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咽喉正中。
杖头不偏不倚,正抵着喉结下方三分的“天突穴”,只消再进半寸,便可碎喉夺命。
而持杖之人,此刻正立在五步之外,仿佛从未动过。
应熊瞳孔骤缩,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方才分明盯着此人,眼皮都未曾眨一下,可那根竹杖是如何跨越五步距离、无声无息抵上自己咽喉的?
他竟毫无察觉!
“莫慌。”老者沙哑的声音响起,平淡如水,仿佛在说今日天色,“老夫若要取你性命,你已死好几回了。”
应熊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喉结滚动,却不敢有丝毫妄动。
那竹杖虽只抵着皮肉,他却能清晰感知到杖头传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——
那是真气的锋芒,足以在他拔剑出鞘前贯穿咽喉。
老者缓缓收回竹杖,随意地拄在地上,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。
“老夫夤夜来访,非为取你性命,是有几句话,想让你知道。”
应熊缓缓将出鞘三寸的剑推回鞘中,动作极慢,慢到能听见剑身与鞘口摩擦的细微沙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狂跳的心神,抬眼看向老者。
来人一袭玄色劲装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。
他身形微微佝偻,步履却稳如磐石,显然身怀绝技。
应熊瞳孔微缩,手上力道又紧了几分,沉声道:“尊驾何人?半夜至此,有何贵干?”
那蒙面老者却不答话,只缓步踱至案前,伸出枯瘦如鸡爪的右手,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就唇轻啜一口,咂了咂嘴,方慢条斯理道:“好茶。可惜凉了。”
应熊目光如刀,紧紧盯着此人,只觉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熟稔之感,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
他强压惊疑,冷冷道:“阁下若有话说,不妨直言。若无话说,便请离去,恕不远送。”
老者放下茶盏,抬眼看定应熊。
那目光浑浊,却仿佛能直直看进人心底里去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:“林青云那小子,如今可还‘病’着?”
应熊心头猛地一跳。
此人竟知林青云之事!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千植堂万相亲自诊治,说是病势沉重,性命垂危。想来……不假。”
老者闻言,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笑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。
“病势沉重?性命垂危?嘿嘿……应大官人,你信么?”
应熊默然。
他自然不信。
可不信又如何?
万相那老儿挡在前头,伏知县亲临探视。
他纵有通天手段,也难伸进那千植堂里去。
老者竹杖轻点地面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抬眼看向应熊,那双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之色:“紫鸠那丫头,不是去过千植堂么?她回来如何说?”
“紫鸠也瞧出来了。”应熊缓缓道。
“她说那脉象虽似,可林青云若真病重至此,步家不会派大队援军渡江,柳如玉也不会连日在外奔走。她说……那千植堂里,林青云十有八九是在装病。”
“紫鸠……那丫头,你怎么看?”老者忽然问道。
应熊抬眼看他,不知此人为何忽然问起紫鸠。
他略作沉吟,缓缓道:“紫鸠随我多年,忠心耿耿。医术智计,皆是上上之选。这些年,替会里办了不少事。”
老者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他踱步至窗边,负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背对比应熊,声音愈发低沉:
“那丫头,确实忠心。可忠心之人,未必没有自己的心思。应大官人,你可知她这几日常往何处去?”
应熊心头一凛。
紫鸠的行踪,他自然派人留意过。
这几日她确是常往后院去,而那后院住着的人……
“曲良。”老者替他答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夜月色不错。
“你那瞎了一只眼的兄弟,如今可还在小院里‘养伤’?紫鸠去探望他,一回两回是常情,三回四回,可就有些……勤了。”
应熊默然。
他想起紫鸠说被曲良“误伤”时颈侧那道牙印,想起她说起曲良时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,想起她离去时那从容不迫的背影……
那些画面,此刻在脑海中重新浮现,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,看不真切,越想看清,越是模糊。
“曲良……”应熊喃喃重复这个名字,眼中神色复杂难辨。
老者转过身,那双浑浊老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,如暗夜中的鬼火。
“曲良失了那只眼,面上恭敬,心中如何,你比我清楚。紫鸠那丫头,心思细密,手腕了得。她若真与曲良走得近……应大官人,你且细想。”
应熊心头一沉。
他自然清楚曲良心中必然有怨。
换作是他,被人当众刺瞎一只眼,岂能不恨?
可曲良这些日子表现得太好了。
征粮一事办得妥帖漂亮,对上恭敬如初,对下也和颜悦色,仿佛眼瞎之事从未发生过。
这……正常么?
老者见他神色变幻,知他心中已有计较,便不再多言,只道:“老夫言尽于此。至于如何处置,应大官人自己掂量。”
说罢,转身便欲离去。
“且慢。”应熊唤住他,“阁下到底何人?为何深夜来此,说这番话?”
老者脚步一顿,却不回头。
他微微侧首,露出一截布满皱纹的侧脸,声音沙哑如旧:“老夫是谁,应大官人不必知道。只需知道,老夫与你有共同的……‘念想’。”
那“念想”二字说得极轻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。
应熊还想再问,老者身形一晃,已穿窗而出,消失在浓稠夜色之中,只余窗棂轻轻晃动,证明方才有人来过。
应熊立在窗前,望着那黑洞洞的夜色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低声道:“来人。”
门外侍立的护卫应声而入:“应爷有何吩咐?”
“去,把应珩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