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卫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应珩匆匆赶来。
他自那日凤凰山失手后,便一直想寻个机会将功折罪。
此刻听应熊深夜相召,心中既忐忑又兴奋。
“大哥,您叫我?”应珩躬身行礼,面上满是恭谨。
应熊示意他坐下,却不言语,只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。
那盏中的茶,方才被蒙面老者喝过一口,他却浑不在意。
应珩心中打鼓,小心翼翼道:“大哥,可是有什么差事吩咐小弟?”
应熊抬眼看他。
目光平静无波,应珩却觉如被刀锋抵喉,脊背一凉。
“应珩。”应熊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那日凤凰山失手,你可知罪?”
应珩闻言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抢地,颤声道:“小弟知罪!小弟无能,损兵折将,坏了大哥大事!小弟愿领责罚!”
应熊摆摆手,示意他起来。
“起来说话。跪着像什么话。”
应珩这才战战兢兢起身,垂首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喘。
应熊踱步至他身前,负手而立,缓缓道:“蒙钊这人,你如何看?”
应珩一怔,不知大哥为何忽然问起蒙钊。
他斟酌着词句,小心道:“蒙大哥……为人耿直,对大哥忠心耿耿,会中兄弟都服他。”
“忠心耿耿?”应熊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,“那他为何与曲良走得那般近?”
应珩心头一跳,隐约明白了什么。
他压低声音道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应熊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烛光摇曳,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,看不真切。
他缓缓道:“蒙钊与曲良,相交多年,情分匪浅。有些事,他未必能下得去手。”
应珩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急声道:“大哥若有差遣,小弟万死不辞!那凤凰山失手之罪,小弟一直记在心里,只盼能有机会将功折罪!”
应熊看着他,那目光深沉如古井,看不出喜怒。
良久,他微微颔首: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他招手示意应珩附耳过来,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应珩听罢,脸色微变,旋即重重点头:“大哥放心,小弟定当办妥!”
应熊拍了拍他的肩,那力道不轻不重,却让应珩心头一凛。“去吧。记住,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应珩躬身一礼,转身离去。
他的脚步轻捷,很快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,应熊独坐案前,望着那跳动的烛火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那蒙面老者浑浊却锐利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紫鸠与曲良走得近”时那笃定的语气,想起自己方才对应珩的吩咐……
曲良,紫鸠……这两人之间,究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?
他缓缓闭上眼,靠着椅背。
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他却不敢睡。
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逼近,蛰伏着,等待着致命一击。
千植堂后院中,林青云盘膝坐于密室榻上,闭目调息。
这几日他虽被困于此,却也得了清净,将一身修为细细梳理,愈发圆融如意。
正运功间,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嘈杂之声,隐隐夹杂着呵斥与惨叫。
他睁开眼,侧耳倾听。
那嘈杂声越来越大,有人高喊“抓住他”,有人惨叫“啊——”,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
林青云眉头微蹙,正要起身查看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万相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掩上。
“万老,外头何事喧哗?”林青云问道。
万相捋了捋白须,面上神色平静,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。
他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是丘子建那孽徒。”
林青云一怔:“丘子建?他怎么了?”
万相走至窗边,透过窗棂缝隙望向前院方向,语声淡淡的:
“那孽徒不知发了什么疯!”
“方才忽然冲出医馆,跑到街口去挑衅巡防的兵丁。”
“那些兵丁正巡逻至此,见他冲出来便呵斥了几句。”
“谁知他竟如失心疯一般,对着那些兵丁破口大骂,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”
林青云眉头紧锁:“这……这不像丘子建平日所为。”
万相冷笑一声:“平日?
“他那平日,不过是装出来的温良恭俭让罢了。”
“骨子里是什么货色,老夫岂能不知?”
“那些兵丁被骂得火起,便用矛杆打他,想将他赶走。”
“谁知他竟发狂一般,扑上去要夺人家的兵器。”
“混乱中,也不知怎的,他竟拔出了一把短刀——”
“也不知他从何处弄来的——就要与人拼命。”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,已隐约猜到结局。
万相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奈:“三四根长矛,一齐捅过来,从前胸透到后背……当场就断了气。”
密室中一时寂静如坟。
林青云默然良久,轻声道:“万老,这是您安排的?”
万相转过身,望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复杂的情绪翻涌——
有痛惜,有不忍,有决绝,也有释然。
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这孽徒留着,终是祸患。他知道的太多,若被有心人利用,不仅公子你危矣,连老夫这把老骨头,也难逃干系。”
林青云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那日万相说“此人留着,早晚是个祸害”时的决绝眼神,想起他说“老夫就替天行道一回”时的沉重语气。
如今,丘子建真的死了。
死得那般突然,那般“意外”。
“万老……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这是……为了我。”
万相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“林公子,老夫行医四十余载,救过的人无数,也从没害过一条命。可丘子建这孽徒……他不死,死的可能就是你我,是柳姑娘、黄姑娘,还有那许多条人命。”
他顿了顿,语声转沉,“老夫不后悔。只是……只是毕竟是一条命,心里头,总有些不落忍。”
林青云起身,走到万相面前,郑重一揖到地。
“万老大恩,林青云铭记于心。他日若有机会,必当涌泉相报。”
万相连忙扶起他,苦笑道:“公子莫要说这等话。老夫帮你,非为图报,只是……只是不愿见这世道,黑白颠倒,善恶不分。”
他拍了拍林青云的肩,温声道,“公子且安心在此。外头的事,自有老夫料理。”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,夹杂着差役的呼喝:“万老先生可在?县尊有令,命您去认领尸体!”
万相应了一声,对林青云使了个眼色,便推门而出。
林青云立在窗边,透过窗棂缝隙望向前院。
只见万相佝偻着背,跟着两名差役往外走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,将那道身影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,却掩不住那挥之不去的苍凉。
林青云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他想起万相方才说的话——
“老夫不后悔。只是心里头,总有些不落忍。”
一个行医半生的老者,为了自己,亲手设计除去一条人命。
这份恩情,太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