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府领九县:
钱塘、仁和、海宁为上三县,最为富庶;
富阳、余杭、临安为中三县,山水丰饶;
於潜、新城、昌化为下三县,深藏山中。
富阳位居中游,既不似钱塘那般膏腴,也不似昌化那般苦寒,倒也别有一番风韵。
富阳县城,坐落于富春江下游北岸,依山傍水,自古便是杭州府西南锁钥。
此地秦置富春县,至东晋太元十九年,为避宣太后郑阿春讳,改“春”为“阳”,始称富阳,沿用至今。
县城开四门。
东曰恩波,枕江而立,近宋时古桥,取“承恩沐波”之意,为通杭之孔道;
南曰通江,面水而开,舟楫辐辏,乃津渡之咽喉;
西曰来薰,倚岭而居,纳和风于西畴,寄丰穰之愿;
北曰靖安,负山而峙,镇边隅以宁谧,得靖安之名。
富阳虽为县治,其热闹不下州府。
此刻沈寒绡、青桃、黄晴儿三人,便是从恩波门进的富阳城。
因为途中与那诡异妇人交战,耽搁了些许时间,此刻天色已近午时,日头高悬,晒得青石板路滚烫。
街市上行人不少,卖凉粉的、卖酸梅汤的、卖瓜果的,沿街排开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三女却是无心顾及这些,只闷着头往城里走,目光四处逡巡,寻找那黄三郎口中“月璃和如玉遇袭”的现场。
街边茶摊、布庄、杂货铺,一切如常,百姓们该做买卖的做买卖,该喝茶的喝茶,全无半分经历过血战的慌乱。
“说是西街,”黄晴儿一边走一边回忆,“可咱们从东门进来,穿过半个城,也不见有什么打斗的痕迹。”
青桃亦觉蹊跷。
她忍不住拉住一位卖凉粉的老妪,客气地问道:“婆婆,这西街附近,可有什么打斗?或是有人受伤、闹事的?”
老妪正忙着给客人舀凉粉,闻言抬头,见她是个年轻姑娘,便笑道:
“打斗?”
“姑娘说笑了。”
“咱们富阳虽比不得钱塘、仁和那般富庶,可治安却是顶好的。”
“上回西街有人闹事,还是半个月前的事——”
“一个混混不长眼,调戏卖菜的王家娘子,被街坊邻居逮住揍了一顿。”
“打得那叫一个惨,屎都揍出来了!”
“啧啧,那场面……”
老妪说着,竟眉飞色舞起来,显然对那“盛况”记忆犹新。
青桃听得哭笑不得,正要再问,旁边一个年轻男子凑了过来。
他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旧青衫,手里摇着把折扇,倒有几分斯文模样。
见三个美貌姑娘立在街边,他眼睛一亮,凑上前来搭话:
“几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?”
“咱们富阳这地方,山多田少,日子过得紧巴。”
“百姓的生计,一是靠富春江上的水运,竹木茶漆、桐油靛青,药材铁器……”
“徽州严州的特产,都要从这儿转船运往杭州;”
“二是靠打渔,江里的鲥鱼、刀鱼、银鱼,运到杭州能卖个好价钱;”
“再就是些竹编、造纸、制伞、薪炭、石灰等手艺活,养家糊口罢了。”
“粮食嘛,大半要从外地运进来,丰年还凑合,一遇灾荒便要涨价。”
“说起来,咱们富阳虽在杭州府辖下,日子却比钱塘、仁和的百姓清苦许多……”
那男子还要再说,忽觉耳朵一疼,被人一把揪住。
他“哎哟”一声,歪着头看去,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叉腰立在他身后,另一只手正拧着他耳朵不放。
那妇人生得膀大腰圆,嘴唇丰厚,站在那儿便如半堵墙似的。
她穿一件靛蓝粗布衫子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结实如棒槌的小臂,腰间系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,脚上蹬一双厚底布鞋,往地上一跺,连青石板都仿佛颤了一颤。
“好你个杀千刀的!”妇人声如洪钟,唾沫星子溅了那男子一脸。
“老娘起早贪黑赚钱养家,你倒好,拿着老娘挣的银子在外头充大爷,跟这些狐媚子搭话!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,你倒有闲心!”
说着又是狠狠一拧,那男子连连告饶。
沈寒绡三人哪有心思理会这些,继续追问卖凉粉的老妪:“当真没有?两个年轻女子,被人围攻,浑身是血……”
老妪连连摆手:“没有没有!要有这事儿,咱这条街上早传遍了。姑娘,你莫不是被人骗了?”
青桃心头一沉,与黄晴儿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。
沈寒绡站在一旁,面色越来越凝重。
她想起那黄三郎来报信时的模样——
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,衣衫却干干净净,鞋底也不见多少泥泞。
当时她心急如焚,哪里顾得上细想?
如今回想起来,处处都是破绽。
“咱们怕是上当了。”沈寒绡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。
青桃也醒悟过来,脸色一变:“调虎离山!那黄三郎故意把咱们骗出城,好对林宅下手!”
黄晴儿更是急得跺脚:“那还等什么?快回去!”
三人二话不说,转身便往城外赶。
脚步匆匆,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从容?
沈寒绡走在最前,开山斧横在背后,斧刃在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。
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——
那黄三郎平日虽油滑,却不至于那般惊慌失措;
他说话时眼神飘忽,言语间总有几分不自然,自己怎就没看出来?
还有那“浑身是血”的描述,更是破绽百出。
月璃和如玉若真受了那般重的伤,岂是等闲能治好的?
那黄三郎催着她们出城,分明是怕她们细想!
青桃跟在后面,也是一肚子懊悔。
她自诩机灵,却在这等大事上栽了跟头。
若林宅真出了什么事,她有何脸面去见柳如玉?
黄晴儿更是又羞又气——
她本是奉大太奶之命来相助的,头一回办事就被人骗得团团转,这要是传回族中,她黄晴儿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
三人穿过恩波门,出了富阳城,沿着官道往杭州方向疾行。
自昨夜从杭州出发,连夜赶到富阳,经历一番打斗,入城寻访,又折返回来,前后已有十个时辰未曾歇脚,粒米未进,滴水未沾。
沈寒绡肋下旧伤隐隐作痛,黄晴儿和青桃亦是面色发白,脚步虚浮。
行出约莫三四里地,官道旁搭着一座茶棚,几根粗木撑起茅草顶,下面摆着四五张歪歪斜斜的条凳。
沈寒绡说着,当先走进茶棚。
黄晴儿和青桃见那端上来的吃食,二人不禁面面相觑——
杂粮饼子冷冰冰、硬邦邦的,拿在手里像块石头,上面还沾着些黑乎乎的麸皮;
咸菜切得粗枝大叶,黑中泛黄,散发着一股腌过头的酸苦气;
茶是隔夜的老叶子泡的,汤色浑浊,飘着几片碎末。
两人一时竟不知如何下口。
沈寒绡却不管这些,吃得风卷残云,片刻工夫,一个饼子便下了肚。
她抹了把嘴,见二女还捏着饼子发愣,便道:“愣着作甚?不吃饱哪有力气赶路?你们没饿过肚子,不晓得饥荒年景,树皮草根都有人抢着吃,这已是好东西了。”
三个饼子、半碟咸菜下肚,二人只觉得那股子虚脱劲儿散了大半。
黄晴儿灌了一大口茶,长出一口气,苦笑道:“从前在族中,大太奶总说我挑食,这也不吃那也不吃。如今才知道,饿极了,什么都能咽下去。”
青桃也点头,掰着最后一块饼子,小口小口地嚼着,道:“可不是。小姐常说‘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’,我从前不懂,今儿个算是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