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吃着,旁边桌上来了两个汉子,都是短褐打扮,腰间别着短刀,一看便是跑江湖的。
二人要了一壶茶,几碟花生米,便坐下闲扯起来。
一个黑脸汉子灌了口茶,咂咂嘴道:“你听说没有?常阿贵那厮替人顶罪,被元宝赌坊的人剁了一只手,只换了三十两银子。你说值不值?”
另一个瘦子撇了撇嘴:“值个屁!一条狗腿都不止这个价!”
“那常阿贵也是倒霉,替人顶缸。”
“到头来人家翻脸不认账,连口棺材钱都不肯多给。”
黑脸汉子嘿嘿一笑:“赌坊那地方,你还不晓得?”
“进去的都是输红眼的亡命徒,赢了钱是祖宗,输了钱是孙子。”
“常阿贵替人顶罪,那是自找的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一只手换三十两,倒也够他吃两年了。”
瘦子摇头,咂了咂嘴:“吃两年?”
“他那点银子,还不够在翠袖楼潇洒几回的。”
“说起翠袖楼,前日我听说一桩笑话——”
“有个客商,头一回来杭州做生意,赚了几个钱,便想去那翠袖楼开开荤。”
“他听人说翠袖楼有个叫如梦的姑娘,生得最俊,便指名要她。”
“那老鸨收了二十两银子,笑眯眯地把人领了来。”
黑脸汉子来了兴致,放下茶碗,凑近些问:“然后呢?”
瘦子嘿嘿一笑,压低声音道:“那客商一见如梦,当真是欢喜得紧。”
“那姑娘站在灯下,烛影摇红,走起路来袅袅婷婷,跟画里走出来的一般。”
“客商看得眼睛都直了,拉着她的手便往房里去,连酒都顾不上喝。”
黑脸汉子拍着大腿笑道:“这客商倒是个急性子!”
瘦子也笑,继续道:“那客商进了房,吹了灯,便搂着如梦亲热。”
“那如梦也是会伺候人的,软语温存,百依百顺,把那客商伺候得骨头都酥了。”
“一晚上弄了好几回,那客商还当自己捡了个天仙,心里美得,直说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。”
黑脸汉子听得眉飞色舞,追问道:“那后来呢?天亮了呢?”
瘦子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拍着桌子道:“天亮?”
“天亮可就热闹了!”
“那客商折腾了一夜,累得跟死猪似的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”
“日头照进来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往旁边一瞧——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
“那枕边躺着的,哪里是什么天仙?”
“一张脸坑坑洼洼,麻子比芝麻饼还密;”
“嘴唇厚得像两条腊肠,还歪着,露出一口黄板牙!”
“那客商吓得‘嗷’一嗓子,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,连裤子都顾不上穿,只扯了条裤衩套上,光着脚丫子就往外跑!”
黑脸汉子笑得前仰后合,连茶碗都差点打翻:“哎哟我的娘!这、这也太吓人了!那客商也是,昨夜折腾了半宿,竟没看出来?”
瘦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,道:“所以说嘛,这叫‘灯下看美人’。”
“等天亮了一照,什么妖魔鬼怪都现了原形。”
“那客商跑出去的时候,只穿了条裤衩,那模样,啧啧,比耍猴的还好看!”
黑脸汉子笑得直捶桌子:“那老鸨呢?老鸨不拦着?”
瘦子道:“拦什么?”
“银子都收了,人自己跑的,又不是翠袖楼赶的。”
“那客商事后还去找人理论,说那姑娘脸上麻子比芝麻饼还密,嘴歪得能挂油瓶,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冤。”
“你猜掌柜的怎么说?”
黑脸汉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连声道:“妙啊!这翠袖楼的老鸨,当真是会做生意。那客商吃了哑巴亏,还得自己兜着,说出去都丢人!”
瘦子也笑,又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道:“所以说,这外头的热闹,看看便罢。”
“真要去凑,没准便着了道。”
“那客商花二十两银子买了个教训,也算是值了。”
青桃低声问:“沈姐姐,那翠袖楼是什么地方?怎么点个姑娘还要花银子?”
沈寒绡脸色一沉,瞪了她一眼:“小孩子家,莫要多问。”
又低声补了句,“不是什么好地方,你还小,这些事不必晓得。”
黄晴儿也偷笑着看她。
两个汉子又说笑了一阵,话题一转,那黑脸汉子忽然敛了笑容,身子微微前倾,神神秘秘地道:“你可听说清波门内那桩怪事?”
瘦子正剥着花生米,见他这副模样,也来了兴致,将花生壳一扔,凑近些,压低嗓子问:“哪桩?你且说说。”
黑脸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耳语一般:“昨日夜里,清波门内一处宅子,来了几十号歹人,个个手持刀枪,翻墙入院,想干一票大的。你猜怎么着?”
瘦子被他那神秘兮兮的模样勾得心痒难耐:“快说快说!莫要卖关子!”
黑脸汉子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瘦子不得不把耳朵凑到他嘴边:
“那几十号人进去之后,竟跟凭空消失了一般,再没见人出来!”
“第二日,那宅子安安静静,大门紧闭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”
“街坊邻里起来开门,只说那宅子的院墙外有血腥味,墙头上还有攀爬的痕迹,可里头却鸦雀无声,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。”
瘦子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花生米都忘了扔进嘴里,瞪大眼睛道:“几十号人,就这么没了?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?”
他顿了顿,又追问道,“那宅子莫不是有什么机关暗道,把人全陷进去了?”
“黑脸汉子摇摇头,也是一脸困惑:“谁说不是呢?”
“可怪就怪在这儿。”
“那宅子的主人是个外来的秀才,搬来没多久。”
“平日里深居简出,也不见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。”
“街坊们私下议论,有的说那宅子邪门,怕是闹鬼;”
“有的说那秀才看着文弱,实则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,把那几十号人全给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没再说下去,只“啧啧”两声。
瘦子听得又是惊奇又是害怕,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:“那可真是活见鬼了。几十号人,便是杀猪也得有声响,怎就无声无息没了?就没人报官么?”
黑脸汉子往椅背上一靠,端起茶碗灌了一口,抹了抹嘴,冷笑道:“报官?谁去报?”
“那伙歹人本就是见不得光的,摸黑去偷人家宅子,还能指望他们去报官?”
“那宅子的主人呢,也不知是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,竟也没声张。”
“官府那头,听说有人去问过,可人家说了——”
“‘未见异常,民不举官不究’。”
“既没人报案,又没见尸首,官府乐得清闲,哪会自己找事?”
黄晴儿耳力极佳,那两个汉子虽压低了声音,她却一字不漏听入耳中。
听到“清波门内”“几十号人凭空消失”等语,她脸色骤变,猛地攥紧了茶碗。
青桃亦五感远超常人。
那黑脸汉子的话飘入耳中,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窜上来,手中的饼子差点掉在桌上。
她与黄晴儿对视一眼,又齐齐看向沈寒绡。
沈寒绡久经江湖厮杀,耳力远胜寻常武夫。
那两个汉子絮叨的每一个字,她都听得清清楚楚,面色愈发凝重。
她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二女,微微颔首,示意莫要声张。
黄晴儿嘴唇微动:“清波门内,那不就是林宅?那黄三郎把咱们骗出城,便是要调虎离山,对林宅下手。如今听这两人说,那伙人进去便没出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“若真是林宅遭袭,那几十号人又凭空消失,要么是步家公子们出手,要么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。
青桃接口道:“步家要无声无息杀几十号人……”
她摇摇头,脸色发白。
沈寒绡沉声道:“不管如何,咱们得赶紧回去。”
青桃咬牙道:“那还等什么?快走!”
沈寒绡起身结了茶钱,大步流星地出了茶棚。
黄晴儿和青桃紧随其后,三人脚步如飞,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