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天佑微微一怔,却未多问,依言重新起卦。
这一次,他推演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,额头渐渐沁出细汗,面色也愈发凝重。
那三枚古钱在他掌心跳动得异常剧烈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抗拒、在挣扎、在咆哮。
终于,古钱落地。
黄天佑低头看去,整个人猛地一震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发颤,“此子命格,竟、竟有龙气缠身!不是蛟,不是蟒,是真龙之气!这怎么可能?他分明是个凡人,怎会有……”
黄云霭眉头微蹙,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却未打断他,只静静听着。
黄天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惊骇,又闭目凝神,双手结印,试图推演那龙气的来龙去脉与未来走向。
这一次,他推演得比方才更加深入,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芒,额上青筋隐现,显是已将毕生修为催至极致。
那三枚古钱在地上轻轻震颤,发出细密的嗡鸣。
洞府内的空气骤然凝滞,连烛火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,焰苗低伏,明灭不定。
一炷香,两炷香……
黄天佑睁开眼,张口喷出一口鲜血!
那血雾在空中炸开,化作一片殷红,溅在那三枚古钱上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竟如滚水泼雪,瞬间蒸腾成缕缕白烟。
他身子一歪,竟从蒲团上栽倒下来,面如金纸,气息奄奄。
“天佑!”黄云霭霍然起身,苍老的身躯微微一晃,一步抢上前去,伸手扶住他的肩头。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与惊骇,“你怎样了?”
黄天佑靠在黄云霭臂弯中,大口喘着粗气,好半晌才缓过神来。
他抬起颤抖的手,抹去嘴角的血迹,望向那三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古钱,眼中满是惊惧与困惑。
那古钱上的血迹已然蒸发殆尽,只余几道极淡的暗痕,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如同一张欲言又止的嘴,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“大太奶……”黄天佑开口,声音沙哑如破锣,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。
“老朽主持黄家卜算十个甲子,算无遗策,从未……从未遇过这等情形。”
他喘息片刻,缓了缓气息,方才续道,语速极慢,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:
“老朽方才以《周易》六爻之法,取天地之数五十有五,演其本命、大运、流年三卦。”
“本命卦初现,便觉其卦象浑厚如岳,沉凝如渊,非寻常金木水火土五行所能拘束。”
“老朽再推大运,以飞伏、世应、动变诸法反复参详,却如坠五里雾中——”
“那卦象竟如活物,老朽的卦爻才触其皮毛,它便倏然遁去,如同游龙入云,了无踪迹。”
他闭目凝神,仿佛在回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续道:
“老朽不甘,又以《焦氏易林》变通之法,取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,逐一推演。”
“初时尚觉顺畅,卦爻依次展开,如江河奔流,势不可挡。”
“可推至第三十六卦‘明夷’之时,忽觉一股沛然莫御之力自卦象深处反震而出!”
“那力道刚猛无匹,却又中正平和,不似邪祟,倒像是……倒像是天地本身的威严。”
“老朽那点卦术修为,在这股力量面前,便如蚍蜉撼树,螳臂当车,顷刻间便被震得气血翻涌,卦盘崩碎。”
黄天佑低下头,望着自己那双因推演过度而仍在微微颤抖的手,声音愈发低沉:
“老朽又以五行生克之理,察其命格五行归属。”
“金木水火土,老朽反复推敲,竟无一能与之相合。”
“其命格中金非金、木非木、水非水、火非火、土非土,五行似是而非,四象若即若离。”
“老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,自问于阴阳五行之道,不敢说登峰造极,却也颇有心得。”
“可此子命格,竟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。”
“老朽那点微末道行,莫说推算他的吉凶祸福,便是连他的命格之气都沾不得、碰不得。”
“方才老朽强要窥其未来一鳞半爪,便如以卵击石,自取灭亡。”
“若非撤手得快,只怕这条老命,今日便要交代在这卦盘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抬头望向大太奶,眼中满是困惑与敬畏:
“大太奶,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这世间,当真有不受阴阳五行拘束之人?当真有连《周易》六十四卦都算不透的命格?此人究竟是何来历?”
黄云霭面色凝重如水,扶着黄天佑重新坐稳,又取出一枚丹丸塞入他口中,这才缓缓直起身。
她望着地上那三枚古钱,沉默良久,苍老的眼中神色变幻不定——
有惊异,有沉思,有凝重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色。
“十个甲子,算无遗策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却算不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天佑,你可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?”
黄天佑服下丹药,气息稍定,闻言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老朽不知。”
“只知此子命格之奇,实乃生平仅见。”
“那龙气虽显,却如云中神龙,见首不见尾。”
“老朽以《易》之‘元亨利贞’四德推之,竟无一德可应;”
“以‘吉凶悔吝’四象测之,亦无一象可符。”
“老朽强要窥其全貌,便如以蠡测海,以管窥天,自取其辱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又补充道:
“老朽最后那一推,本想以‘错综复杂’四法交互印证,却不料那卦象忽然倒转,反噬之力如泰山压顶。”
“老朽分明感觉到,有一股极其精纯的、近乎天地本源的力量,将那卦象护得严严实实,不让任何人窥探……”
黄天佑说到此处,声音戛然而止,眼中惊疑之色浓得化不开。
他嘴唇微微翕动,仿佛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轻易出口,只死死盯着那三枚古钱,目光如见了鬼魅一般。
“大太奶……”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老朽忽然想起一事。”
“年轻时游历天下,曾在青城山偶得一部残缺不全的《天机秘录》。”
“那秘录大半已然损毁,只有寥寥数页尚可辨认。”
“其上记载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命格,谓之‘天禁之命’。”
“世间有极少数人,其命格之重,牵连天地气运,关乎一方兴衰。”
“此等人命格,非寻常卜筮之术可窥。”
“但凡有人强行推演其命理、卜算其未来,必遭天机反噬……”
“轻则折损修为,重则危及性命。”
“更有甚者——”
“这等命格,一辈子只能算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便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因为卦象一旦成形,便会将卜者与受卜之人的气运纠缠在一处,再也无法解开。”
“若有人在这之后再次起卦,那反噬之力便会叠加累进,一次比一次猛烈,直至卜者神魂俱灭。”
“那《天机秘录》所载的‘天禁之命’,老朽原只当是前人的虚妄之谈,不料今日竟亲身体验。”
“这林青云……究竟是什么来历?”
“他的命格,究竟是谁先算过?”
“那第一次的卦象,又落在了何处?”
黄云霭没有接话。
她缓步走回蒲团上坐下,目光落在那三枚古钱上,久久不动。
烛火摇曳,映得她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,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结——
是冰,是铁,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凝重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,字字如冰:“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不可外传。”
黄天佑挣扎着坐直身子,郑重叩首:“大太奶放心,天佑省得。”
黄云霭没有再说话。
她闭上眼,重新入定,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不过是檐下一缕风过无痕。
可那三枚古钱,依旧静静躺在青砖地上,上面的暗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如同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这洞府中的每一个人。
洞府外,夜风拂过,松涛如海,沙沙作响。
远处天际,一颗流星划过,转瞬即逝,不知落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