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潮山深处,黄仙一族聚居的洞府之中,晨钟刚刚敲过三响。
大太奶黄云霭盘坐于蒲团之上,面前摆着一只古朴的龟甲,甲上裂纹纵横,是她方才以先天神数推演的结果。
她双目微阖,眉头紧锁,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龟甲边缘,久久不语。
堂下,黄三郎跪得膝盖发麻,却不敢动弹分毫。
他连夜从杭州赶回午潮山,一路快马加鞭,此刻浑身是汗,衣衫上沾满尘土,狼狈不堪。
可他顾不得这些,只仰着脸,眼巴巴地望着大太奶,盼她开口。
“大太奶……”黄三郎终于忍不住,声音发颤,“月璃妹妹那边,究竟如何?她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、我……”
黄云霭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苍老的眸子深不见底,看不出喜怒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淡如水:“急什么?天塌不下来。”
黄三郎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催。
可那焦急之色,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黄云霭又看了他片刻,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一位老者。
那老者约莫七十余岁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,如同深山古潭,幽深而澄澈。
他身着灰布道袍,腰间悬着一只黄皮葫芦,正是黄家辈分极高的卦师——黄天佑。
“天佑。”黄云霭唤道,“你来推一卦。三郎带回的消息,加上我方才的感应,总觉着此事还有转机。你精于易数,替我看看。”
黄天佑应了一声,上前两步,在黄云霭下首盘膝坐下。
他也不多言,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钱,那钱币边缘磨损得光滑圆润,显是用了许多年头。
他将古钱置于掌心,双手合十,闭目凝神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三枚古钱在黄天佑掌心轻轻震动,发出极细微的嗡鸣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、挣扎、破茧而出。
约莫三息工夫,黄天佑猛地睁开眼,双手一扬,三枚古钱脱手飞出,在空中急速旋转,带起三道金芒。
它们在半空中交缠、碰撞、分离,最终“叮叮叮”三声脆响,落在面前青砖地上,排成一列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三枚古钱上。
黄天佑俯身细看,手指轻轻拨动钱币,调整位置,又闭目掐算片刻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面上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“如何?”
黄云霭声音依旧平淡,可那握着龟甲的手,却微微收紧了几分。
黄天佑直起身,拱手道:“大太奶,此卦象……死中有生,凶中藏吉。初看是死局,细品却有生机暗伏,如冬尽春来,枯木逢春。”
他指着那三枚古钱,一一解释。
“这第一枚,面阳背阴,落于坎位,坎者陷也,险也,正是困顿之象。第二枚,面阴背阳,落于震位,震者动也,起也,是变数之兆。第三枚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第三枚直立不倒,面阳背阳,落于离位,离者明也,丽也,是生机重现之征。三卦合一,便是‘陷而后动,动而后明’。虽有险阻,终得解脱。”
黄三郎听得似懂非懂,只抓住“终得解脱”四个字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他喜形于色,几乎要跳起来:“这么说,月璃妹妹没事?她能脱困?”
黄天佑捋须点头,却又不无谨慎道:“卦象如此,然天机变幻,瞬息万异。此事虽有转机,中间却少不了一番波折。三郎,你且莫要过于乐观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哪里还听得进去后半句?
只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杭州,亲眼看看黄月璃是否平安。
黄云霭却听出了黄天佑话中未尽之意。
她放下龟甲,目光落在三枚古钱上,沉默片刻,方道:“天佑,你方才说‘死中有生’,那‘死’字,是指谁?”
黄天佑神色一凛,沉吟良久,才低声道:“大太奶慧眼。此卦凶象,应在旁人,而非月璃。只是这‘旁人’究竟是谁,卦象模糊,难以分辨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不再追问。
她转向黄三郎,语声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三郎,你方才说,有人假冒你,骗走了晴儿和沈寒绡、青桃?”
黄三郎点头如捣蒜:“正是!那人扮作我的模样,连声音、举止都学得九分像,骗得晴儿和两个姑娘急匆匆出城,至今音讯全无。大太奶,此事定是有人蓄意为之,要坏咱们的大事!”
黄云霭面色不变,只是那双苍老的眼中,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。
她缓缓道:“黄家子弟,向来行得正、坐得直,从不与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为伍。有人假冒我黄家族人,坏我名声,此事若不追究,日后谁还把午潮山放在眼里?”
她顿了顿,看向黄三郎,“三郎,此事交给你去办。查明那冒充者是谁,受何人指使,图谋何事。若有线索,即刻回报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黄三郎精神一振,抱拳道:“大太奶放心,三郎定不辱命!只是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,“晴儿那丫头也被骗走了,她年轻气盛,万一有个闪失……”
黄云霭微微颔首,叹道:“晴儿这孩子,天赋虽高,心性却嫩了些。此番出去,也算是个历练。”
她转向黄天佑,“天佑,你给晴儿也起一卦,看看吉凶。”
黄天佑应了,重新拾起三枚古钱,闭目凝神,又推演一番。
片刻后,他睁开眼,神色比方才轻松许多:“无妨。晴儿虽遇波折,却无大碍。此女命中有贵人扶持,遇难成祥,逢凶化吉。”
黄三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,连连道谢。
黄云霭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:“去吧。”
“杭州那边,还需你多费心。月璃那丫头……”
“虽说卦象显示有转机,可到底没亲眼见到,我这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“你回去后立刻与月璃联络,若有消息速速报来。”
黄三郎领命,叩首起身,大步流星地出了洞府。
他脚步轻快,与来时判若两人,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,倒像是要去赶一场喜宴。
洞府内重归寂静。
黄云霭独坐蒲团之上,望着那三枚古钱,久久不语。
黄天佑知她心事,也不打扰,只静静侍立一旁。
过了许久,黄云霭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:“天佑,你说……那黄云檀,当真脱困了?”
黄天佑默然片刻,缓缓点头:“卦象确是如此。而且……”
他欲言又止。
“而且什么?”
黄天佑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:
“而且他此番重现江湖,绝非孤身一人。”
“卦象中有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中土的邪气……”
“似与东瀛忍术、南洋巫蛊有关。”
“此人百年蛰伏,怕是网罗了不少旁门左道,图谋甚大。”
黄云霭闭上眼,那苍老的面容上,缓缓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已化作一片冰寒的决绝:“图谋甚大?”
“他黄云檀,百年前便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。”
“当年我念在同宗血脉,留他一命,囚于沙洲。”
“如今他既然爬出来了,那便由我亲手再送他回去。”
她睁开眼,眸中精光一闪,“天佑,你替我传令下去。”
“从今日起,午潮山黄家进入戒备。”
“所有在外子弟,若无要事,一律召回。”
“各处暗哨、联络点,重新梳理,严防渗透。”
“杭州那边,让三郎和晴儿多加小心——”
“若遇黄云檀或其爪牙,不可硬拼,速退。”
黄天佑一一记下,躬身道:“大太奶放心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黄云霭点了点头,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那林青云……你替我也起一卦,看看此子命格,究竟如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