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离了缪富宅邸，独自穿行在杭州城夜色之中。
月已偏西，街巷空寂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，沉闷悠长，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，显得格外孤清。
他走得不快，脚步却极稳，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
有失望，有怅惘，也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如释重负。
王辕走了。
走得那般决绝，连宅子都贱价卖了，显然是铁了心要与这杭州城的恩怨是非彻底割裂。
那张染血的释放文书，如今怕是只能当作一件信物，证明这世上曾有人为林青云的冤屈动过恻隐之心。
林青云苦笑一声，加快脚步，朝清波门方向行去。
巷弄幽深，两侧高墙夹峙，月光照不进来，只余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漏下。
夜风拂过，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。
林宅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，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
他和守备的步家随从打了个招呼，推门而入，穿过天井，便看见正堂的灯亮着。
林青云刚踏入正堂，步流云便迎上前来，面色凝重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青云，你可算回来了！如玉妹妹和月璃姑娘刚回来一盏茶功夫，也不知遭了什么变故，二人气息微弱，连话都说不利索。流音正守着她们，我正要出去寻你。”
步流音坐在二女身侧，一手扶着柳如玉肩头，一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，眉间满是忧色，闻声抬眸望向林青云，轻声道：
“公子莫急，二人虽伤得不轻，所幸神智尚清。只是这伤势来得蹊跷，我们也不敢擅动，只等你回来拿主意。”
林青云闻言，心中一沉，三步并作两步抢入内堂。
烛火摇曳下，柳如玉与黄月璃倚在椅中，面色苍白如纸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，往日的灵动与清雅皆被憔悴取代。
他心中大恸，却强自镇定，从书房内取出一只羊脂玉瓶，拔开瓶塞，一股难以形容的馥郁异香瞬间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清冽如雪山甘泉，又温润似春日朝阳，更带着一种蓬勃到极致的草木生机之气。
正是九转还魂丹。
“先服下这个。”
林青云倒出两枚龙眼大小的丹丸，一枚递给柳如玉，另一枚送到黄月璃唇边。
两人将丹药送入口中。
药力化开，那被禁制伤及的经脉缓缓修复，疲惫如潮水般退去。
二人几乎同时闭上眼，默运玄功，引导药力游走全身，约莫一盏茶工夫，再睁眼时，眸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。
林青云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，盒盖启处，一股异香扑鼻，与九转还魂丹的清冽不同，这香气醇厚绵长，带着地脉深处特有的浑厚气息。
盒中盛着拇指大小的一团殷红膏状物，色泽如凝血，表面隐隐有金光流转，正是地髓血精。
“这是地髓血精，专补气血、固本源。”林青云以银匙挑起少许，化入两盏温水中，递给二女，“这血精药性温和，正合此时服用。”
柳如玉接过茶盏，看着水中那抹殷红缓缓化开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与黄月璃被困晦明迷障两日两夜，妖力几近枯竭，本以为凶多吉少，却不料那禁制忽然消散，二人这才得以脱身。
一路赶回杭州，已是强弩之末，此刻得林青云如此悉心照料，便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。
“青云……”柳如玉轻声唤道，欲言又止。
林青云在她身旁坐下，温声道：“先别说话，把药喝了，养好精神要紧。有什么事，明日再说不迟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，将那盏药水一饮而尽。
药液入喉，初时微苦，随即化作一股温润之气直入肺腑，所过之处，那因失血过多而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暖。
黄月璃也饮尽药水，长长舒了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，那股子虚脱之感消散了大半。
林青云在二女身侧坐下，待她们服下丹药、气息稍定，这才轻声问道：“你们……究竟遭遇了何事？如何伤成这般模样？”
柳如玉与黄月璃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犹有余悸的后怕。
柳如玉轻叹一声，缓缓道来——
从夜访傅聪归来途中忽感异样，到察觉身陷“晦明迷障”，妖力被压制，光阴颠倒，困于荒芜之地两日两夜，几近力竭。
“那禁制诡异至极，”柳如玉蹙眉，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与月璃姐姐拼尽全力，却始终走不出那方寸之地。体内妖力如沙漏倾泻，一丝一丝被抽走，半分不由人。本以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黄月璃接口道：“本以为要困死在那里了。谁知今日清晨，那禁制忽然自行消散，便如……便如有人从外头一把扯碎了那张网。我们这才得以脱身。”
她看向林青云，眼中满是困惑，“青云，你可知是何人出手相救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眉间凝着深思：“我亦不知。只听说你们失踪，急得团团转，却无从寻起。若非你们平安归来，我真不知……”
他声音微哽，显是后怕。
柳如玉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温声道：“大难不死，必有后福。此事暂且放下，待养好精神，再慢慢查访不迟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轻叹一声，“也幸亏随身带着月影珏，那禁制虽压制妖力，此珏却能护持神魂不散。若非如此，只怕我们连那两日两夜也撑不过。”
言罢，她微微侧首，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，眸中闪过一丝后怕，却很快被温婉的笑意遮掩。
黄月璃接口道：“能解开禁制的，这世上屈指可数。”
“我原以为是忘尘道长，可他若在杭州，早该现身了。”
“后来又想着或许是大太奶出手，可细细感知，周遭并无我黄家的气息。”
“大太奶若亲临，必有血脉感应，断不会如此悄无声息。”
她摇了摇头，面上满是困惑。
步流音一直静立在一旁，此时温言道：“二位姑娘莫要多想。”
“那晦明迷障虽是玄门禁术，却极耗施术者心神。”
“许是那布阵之人功力不济，阵法自行溃散也未可知。”
“这等高阶禁制，一旦施术者内力不继，便如釜底抽薪，再精妙的阵法也撑持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二位姑娘修为深厚，那禁制困得住一时，困不住一世。许是撑到极限，自己便散了。”
黄月璃听罢，虽觉此说合情合理，心中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疑虑。
她与柳如玉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困惑，却也不再多言。
林青云默然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不管是谁，总归是帮了大忙。此事暂且放下，你们先好生歇息。明日我找些补气养血的药材，再作计较。”
二女点头应了。
林青云转身出门，立在廊下，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一夜的奔波与忧心，总算有了个好结果。
只是王辕走了，释放文书也废了，自己这“病”，到底该如何收场。
不过，只要人平安，旁的都可以慢慢图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