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内只剩应熊一人。
他独坐椅上,望着那跳动的烛火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,在玉山码头扛货的日子。
那时他一无所有,只有一身力气和一条烂命。
他以为凭着自己的狠辣和机变,总能闯出一片天。
后来他有了兄弟,有了产业,有了名声,有了功名。
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做一个体面人,可以死后得一块像样的墓碑。
可如今他才发现,自己不过是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。
他以为他赢了,可实际上他一直在输。
输给命运,输给时势,输给他从未真正看懂过的人。
应珩的话,他半信半疑,真正让他在意的,是曲良和紫鸠的态度。
方才厅中,聂欣大骂应珩编瞎话时,曲良忽然开口,说到林青云时,语气平淡,却句句都在替应珩开脱,句句都在坐实那林青云神勇无敌的说法;
更奇的是紫鸠,她一向谨慎,说话滴水不漏,今日却跟着附和“曲哥言之有理”。
二人一唱一和,竟似商量好了一般。
应熊想起那蒙面老者的话——
“紫鸠去探望他,一回两回是常情,三回四回,可就有些勤了。”
他当时并未深想,可如今看来,曲良与紫鸠,怕是真的走得近了。
二人今日这般默契,究竟是真心相信应珩的话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
若他们当真相信,倒也罢了。
可若是不信,却故意顺着应珩的话说,那便是要让他应熊相信那林青云真有通天彻地之能,相信他五十多个手下当真被一人所杀。
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?
是为了让他害怕,让他退缩,让他……离开?
应熊闭上眼,将这两日的种种细细梳理。
曲良自瞎了一只眼后,便一直称病不出,可暗中却与紫鸠往来密切。
征粮之事办得漂亮,可那差事是他自己讨去的——
一个被刺瞎一眼的废人,不怨不恨,反倒殷勤办事,这正常么?
不正常。
曲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。
他越是这样殷勤,越是说明他心里有鬼。
那他图什么?
应熊想了很久,忽然心头一凛——
把他支开。
若他应熊真的信了那林青云不可战胜,真的怕了,真的“三十六计走为上”,那这杭州城,这九龙会,便没了主心骨。
蒙钊做事循规蹈矩,却是个死脑筋,半点不知变通。
让他按部就班看家护院尚可,若要他临机决断、应对突发之事,他便如那拉磨的驴,只会原地打转。
郦巍倒是精明,可精明过了头,便成了自私。
他眼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遇事先算自己的得失,从不肯为大局担半分风险。
聂欣更是不成器的东西,除了有一身蛮力,满脑子便只有女人——
上回在旺顺楼,两个下三滥的货色,他也能颠鸾倒凤,那点出息,连街上的野狗都不如。
举大长断臂被那个神秘人救下后,话都已经说不利索,还能指望他什么?
应珩重伤,鼻子耳朵都没了,胯下那物件也被割了,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,活着已是遭罪。
应祯倒是口齿伶俐,可那是吹牛的本事,真到要紧关头,他第一个腿软,拿不出半个主意。
应澄……应澄是四婶娘唯一的儿子。
四婶娘是定远一众亲戚中为数不多对他有过恩惠的长辈。
这份恩情他记着。
可应澄这人,三十好几的人了,文不成武不就,胆子比兔子还小,被吼了还会哭,能成什么事?
若他走了,这九龙会便是一盘散沙。
曲良虽瞎了一只眼,可那身武功、那份心计、那份狠辣还在。
更何况,还有紫鸠帮他。
紫鸠那女子,看着温婉,骨子里却是极有主意的人,医术、毒术、心计,样样不输男子。
这两人联起手来,用不了多久,这九龙会便要改姓曲了。
应熊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厅中那盏孤灯上。
灯火摇曳,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。
他想起曲良那只独眼——
那眼中,有恨,有不甘,有深不见底的怨毒。
他以为那恨已经被他压下去了,如今才明白,那恨不是压下去了,是藏起来了。
藏得更深,更毒,等着在最要命的时候,给他一刀。
而今日这一刀,不是明刀,是暗箭。
曲良和紫鸠联手,要让他怕,让他逃,让他拱手让出这辛苦打下的基业。
“曲良啊曲良……”应熊低声自语,“你想让我走,我偏不走。这九龙会,是我应熊一手打下来的,谁也夺不去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缓缓坐下。
他没有再想“走”的事,而是开始盘算,如何在这棋局里,反将一军。
离开议事厅,曲良走得很慢。
他没有与任何人说话,独自往西北角那处偏僻的小院走去。
他推开虚掩的房门,正要迈步,却见屋内已点了一盏灯。
昏黄的光晕里,紫鸠坐在桌前。
曲良在门槛上立了片刻,这才迈步进屋,在桌边坐下。
“你相信应珩说的话?”曲良忽然问。
紫鸠没有立刻回答,只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。
片刻后,她轻声道:“曲哥有话,不妨直说。”
曲良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短促,像是枯枝折断:“对你,我便不遮掩了。”
“上次让你小心提防应珩,如今看来,也没有必要了。”
“鼻子耳朵都没了,胯下那物件也被割了,便是华佗再世,也接不回去。他已经废了。”
紫鸠点了点头:“蒙钊和聂欣那场打斗……”
“我后来细细想过,那一箭射得蹊跷。”
“管戎是蒙钊的心腹,伤了他,蒙钊必然拼命。”
“两边一打起来,郦巍那帮人也跟着掺和。”
“若不是我及时赶到,那夜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“这一箭,多半是应珩放的。”
曲良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:“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”
“他好不容易把水搅浑,把蒙钊、聂欣、郦巍都拖下水。”
“自己好当那个‘急先锋’,在应熊面前露脸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脸上露的倒是露了——”
“鼻子没了,耳朵也没了,连那玩意儿都保不住。”
“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,活着比死了还难受。”
“曲哥。”紫鸠开口,声音很轻。“你方才在厅中,替应珩说话,是想让大哥信那林青云不可战胜,好让他走。”
“可你说那些话时,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谎。你心里,是不是真的觉得,那林青云……不是凡人?”
曲良沉默了。
他那只独眼望着虚空,仿佛透过那沉沉夜色,看见了什么人。
许久,他才低声道:“我与他打过交道。那后生……这世上,有些人的命格,是天注定的。不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。”
紫鸠没有再追问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“那你呢?”紫鸠忽然问,“若大哥真的走了,这九龙会归了你,你打算怎么办?带着这些人,继续跟林青云斗?还是……”
紫鸠没有说下去。
但曲良听懂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紫鸠,你还是不了解应——大哥,他根本就不会走!只是我们之间,回不去了。”
紫鸠心头一震,望着他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,望着那只独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。
她没有再问,只轻轻叹了口气,将窗子掩上,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回不去了。
曲良喃喃重复,声音轻得被窗外的风声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