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凤阳会馆正厅之中,却是烛火通明,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。
应熊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之上,面色阴沉如水,手中那对核桃早已停下转动,只无意识地攥着。
他下首两侧,分列着新九龙会的八名核心成员。
左首第一人,是身材魁梧、面容白净的蒙钊;
次之,是瘦高长脸、细目含威的郦巍;
再次,是矮壮圆脸、阔口善饮的聂欣;
末了,是独臂的举大长。
右首第一的应珩躺在竹榻上。
此刻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包得像个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,耳部和嘴巴上方一片嫣红。
胯下也裹得鼓鼓囊囊,两条腿不自然地分开,仿佛怕碰到什么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;
次之,是神情恭谨的应祯;
再次,是身材中等、貌不惊人的应澄。
末座是紫鸠。
而在紫鸠身后,临时加了一张小板凳,矮矮的,窄窄的,像寻常人家灶房里的烧火凳。
曲良就坐在那上面,独眼蒙着黑布,形容枯槁,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,比众人都矮了半截。
他微微佝偻着背,双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仿佛椅子上坐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截枯木。
独眼偶尔转动一下,幽幽的,像暗夜里的鬼火。
“大哥……那林青云,他不是人!是鬼!是妖!”
应珩声音嘶哑,带着深深的恐惧,“我带了五十多个弟兄,都是好手!”
“可那林青云,一刻钟不到,全杀了!”
“全杀了!”
“我亲眼看见,他提着一柄剑,在人群中穿梭,一剑一个——”
“不对,是一剑几个,连眼睛都不眨!”
“弟兄们的脑袋飞起来,血喷得老高。”
“他连躲都不躲,就那么站在血里,跟杀神一样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越来越尖利,“我跪在地上求饶,他割了我的鼻子、耳朵,还有……还有那里!”
“他让我回来报信,说、说下次便是九龙会覆灭之时!”
“大哥,咱们不是他的对手!”
“快跑吧!”
“跑得越远越好!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众人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应熊盯着躺在竹榻上的应珩,目光如刀。
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:“五十多人,一刻钟不到,全杀了?应珩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应珩挣扎着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恐惧,却也满是委屈:
“大哥,我说的句句属实!”
“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!”
“那林青云的剑法,快得看不清人影。”
“弟兄们连反应都来不及,脑袋就没了!”
“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,从没见过那样的武功!”
“便是、便是那青衣观的扶摇子真人,也未必是他对手!”
聂欣终于忍不住了,“啪”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指着应珩骂道: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
“你小子除了会搞女人,还会什么?”
“上回在凤凰山,你就说有鬼,什么宫装鬼影、箭雨陷阱,结果呢?”
“不过是几个娘们用竹竿撑了几件破衣裳,就把你吓得屁滚尿流!”
“这回又编出这等瞎话……”
“什么一剑几个、一刻钟杀五十多人,你当是唱戏呢?”
“便是那戏文里的赵子龙,也没这般能耐!”
应珩想要辩解,却一时语塞。
他确实拿不出证据——
那五十多具尸体,都留在了林宅。
他空口白牙,如何取信于人?
聂欣见他不说话,愈发得意,转向应熊道:
“大哥,依我看,这小子准是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!”
“怕大哥责罚,便编出这等鬼话来搪塞。”
“什么林青云杀神降世!”
“分明是他自己办事不力,损兵折将,回来推卸责任!”
应珩气得几乎要吐血,挣扎着想要站起,却因胯下伤口剧痛,试了几下都没能起身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一直沉默的曲良,此时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不紧不慢:“聂欣,你这话,我倒有些不明白了。”
聂欣一怔,看向他:“曲良,你什么意思?”
曲良看都没看聂欣,自顾自说着:“这世上高手如云。”
“能以一敌百的,古往今来不在少数。”
“西楚霸王项羽,力能扛鼎,巨鹿之战破釜沉舟,以一当百,楚军呼声震天,秦军闻风丧胆;”
“五代李存孝,人称‘王不过项,将不过李’,率十八骑便破长安,万人莫敌;”
“南宋杨再兴,小商桥之战,单骑入金兵万军阵中,杀敌数百,身被数十创而犹战不已,那是何等的威风!”
“本朝开平王常遇春,一人之力,可当千军,哪一战不是身先士卒,万人辟易?”
他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,声音愈发低缓:“林青云那后生,我与他打过交道。”
“看着文弱,骨子里却有一股子狠劲,不是那等只会读书的酸腐秀才。”
“他若真得了什么奇遇,一夜之间功力大进,也未必不可能。”
“这世上,有些人的际遇,不是咱们能揣度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况且……应珩虽好酒色,武艺寻常,却也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。他既敢当着大哥和众兄弟的面发毒誓,此事便有可信。”
聂欣闻言,脸色一变,正要反驳,却被郦巍拉住衣袖。
郦巍朝他使了个眼色,微微摇头。
聂欣虽不服,却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悻悻坐回椅中。
紫鸠一直静立在一旁,此时忽然开口,声音柔婉却清晰:“曲哥言之有理。”
“应珩的描述虽骇人听闻,却并非全无可能。”
“那林青云我虽只远远见过一面,却觉其气息深沉,远非寻常书生可比……”
“且身边之人个个身怀异术,此人岂是等闲?”
曲良闻言,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。
他微微颔首,却没再多言。
应熊坐在主位上,面色阴晴不定。
他看看应珩,又看看曲良,再看看聂欣,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应珩的话,他信了七分——
不是因为应珩可信,而是因为这件事情给他的感觉,实在太过诡异。
一个被软禁在县衙断水断粮数日的穷秀才,不但没死,反而越活越精神;
一个被送到医馆“养病”的废人,竟能在一夜之间让他五十多个手下人间蒸发。
这哪里是凡人能做到的事?
可聂欣的话也不无道理。
一刻钟杀五十多人,便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,也未必有这般能耐。
那林青云若真有这等本事,当初在常山,何必对罗贵那等货色忍气吞声?
何必被他的人一路“护送”到杭州?
何必在县衙装病?
这说不通。
他想起那夜蒙面老者的话——
“林青云那小子,可还‘病’着?”那语气里分明带着讥诮。
莫非那老者早已看穿了一切?
莫非那林青云从一开始就在演戏?
想到这里,应熊只觉脊背一阵发凉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“都退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。
众人一怔,却不敢多问,纷纷起身告退。
曲良最后一个走出正厅,临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应熊。
烛光下,那张儒雅的面容半明半暗,看不出表情。
曲良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随即转身,佝偻着背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