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杭州,入了夜仍是闷热难当。
清波门内那条巷子,到了晚间,白日里被晒透的青石板便将积攒了一整日的热气缓缓蒸腾出来,混着墙根下夜来香的甜腻气息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巷口那株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,连蝉鸣都歇了。
红梅客栈二楼的廊檐下,悬着两盏昏黄的纱灯。
灯光透过薄薄的绡纱,在青砖地上印出两团朦胧的光晕,几只飞蛾绕着灯焰打转,翅膀扑簌簌地响。
廊道尽头那间上房的窗户半敞着,透出一线微弱的光,是步流风屋里留的那盏灯。
白日里从红梅客栈出来时,日头正烈,晒得头皮发烫。
步威走在最前头,步流风和步旦殿后。
队伍刚拐出巷口,斜刺里忽然撞出一个人来。
她脚步匆匆,低着头,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。
走到步流风跟前时,她身子忽然一歪,肩头正正撞在步流风臂上,整个人便往旁边倒去。
步流风猝不及防,肩头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。
“哎哟——”
一声娇呼,又低又软,像是被惊着的雀儿。
步流风下意识伸手去扶,手掌堪堪托住她手臂。
隔着薄薄的夏衫,能觉出那截小臂纤细圆润,肌肤温热。
他连忙松手,那女子却已借力站稳,退后两步,一手捂着胸口,一手扶着墙根,微微喘着气。
那方头纱在碰撞中滑落了半边,露出半张白净的面庞,眉目清秀,脸颊上浮着两团薄薄的红晕,像是被暮色染的。
“对不住、对不住……”她低着头,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含着一块将化未化的糖,“奴家走得急,冲撞了公子,实在对不住……”
步流风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,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。
他正要细看,那女子已将头纱重新拢好,只露出额前几缕碎发和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飞快地瞥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,长睫毛在暮色中微微颤动,像两只受惊的蝶。
“不妨事。”步流风收回目光,往后退了半步,“大嫂走路小心些。”
前头步威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,目光在晏素娥身上扫过。
那女子将头纱又往下拉了拉,侧过身去,只露出半边侧影。
步威看了两眼,没认出人来,只当是寻常过路的妇人,便转向步流风:“流风少爷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步流风应道,“这位大嫂不小心撞了我一下,不碍事。”
步威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去了。
步旦也回过头,好奇地望了一眼,见那女子低着头立在墙根,只当是寻常百姓,便也跟了上去。
步流风正要跟上,忽觉手心里被塞进一个软软的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,却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布条,白底蓝花。
他心头一跳,抬眼望去,只见那女子已侧身让到路边,垂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那模样既像是无意,又像是刻意。
她微微抬眸,与他对视了一瞬,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,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将那布条攥在掌心,快步跟上队伍,心跳如擂鼓,手心已渗出细汗。
走出约莫十丈远,他忽然停下脚步,捂着肚子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。
“步威哥!”步流风唤住前头的步威,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,“我、我有些闹肚子,怕是要回去解个手。你们先走,我随后赶上。”
步威回头看了他一眼,见他面色确实有些发白,额上还沁着细汗,便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林宅离这儿不远,你完事了赶紧过来,莫要耽搁。”
步流风连声应了,捂着肚子,弓着腰,往客栈方向小跑回去。
他跑得急,脚步凌乱。
步旦在后面追了几步,喊道:“少爷,小的陪您去?”
步流风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:“不必不必,你跟着步威哥先走,我片刻便来!”
步旦还要再说什么,步威已拉住了他,低声道:“你家少爷是大人了,解个手还要人陪?”
步旦讪讪地缩回脚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去了。
步流风一路小跑回到红梅客栈门前,气喘吁吁。
他钻进茅房,闩上门,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。
茅房里光线昏暗,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日光。
他颤着手从袖中取出那方布条,展开来,就着微光细看。
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有些模糊,像是仓促写就:
“向北五里,钱塘门内长生桥东第三家,牛记豆腐坊。晏”
步流风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心头怦怦直跳。
他将布条凑到鼻端嗅了嗅,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,混着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,直往人心里钻。
他想起方才晏素娥撞进他怀里时那温软的身子,想起她衣襟被汤水浸湿后那若隐若现的轮廓,想起她低头时那一截白皙的脖颈……
他只觉得浑身燥热,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,烧得他口干舌燥,心猿意马。
在茅房里待了足足一盏茶工夫勉强平复心绪后,步流风将布条小心翼翼地折好,贴身藏在怀中,又整了整衣襟,推门出来。
他正要去前厅,却见梅三娘正立在柜台后面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,抬眼望过来。
“步公子,”梅三娘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,“方才见你捂着肚子进来,可是肠胃不适?”
步流风连忙摆手,笑道:“不碍事不碍事,就是有些闹肚子,这会儿已经好了。”
他说着,拍了拍肚子,做出轻松的模样。
梅三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她放下算盘,从柜台后绕出来,走到廊下那排木架前,从上面取下一叠裁好的竹纸,递到步流风面前。
“公子下次如厕,记得取纸。”
梅三娘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竹纸就放在柜台前头的小货架上,一伸手便能够着。方才见公子急匆匆进去,手里也没拿纸,还寻思要不要让穆八斤给您送去。不想公子出来得倒快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,比说全了更让人窘迫。
步流风脸上“腾”地烧起来,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他接过那叠竹纸,结结巴巴道:“多、多谢三娘提醒,我、我记下了。”
说罢,逃也似的出了客栈,几乎是小跑着往林宅方向奔去。
跑出老远,还能感觉到梅三娘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步流风赶到时,步威正立在门口与步流云说话,见他来了,只点了点头,也没多问。
步流风心虚得很,低着头溜进去,寻了个角落站好,再不敢往步威那边看。
他时不时伸手摸摸怀中那方布条,那上面的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,却还是忍不住要摸一摸、看一看。
他想起那行小字——
“向北五里,钱塘门内长生桥东第三家,牛记豆腐坊。”
五里地,以他的脚程,片刻便能到。
他算了算时间,从红梅客栈到长生桥,再从长生桥折返回来……心砰砰跳个不停。
好不容易挨到换班,步流风拖着步子回到红梅客栈。
累了一天,步旦倒头就睡,不久已经鼾声如雷。
步流风躺回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。
他睁着眼,望着那片银白,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那行字,还有晏素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