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梅客栈不大,门面不过三间,黑漆招牌上书“红梅客栈”二字,笔意古拙,据说是洪武年间某位落第秀才所题。
一楼吃饭,摆着七八张黑漆方桌,供往来客商歇脚用饭。
二楼设中房八间,每间三张床,步威带着步家子弟占了其中五间。
三楼是上房,拢共四间,比楼下宽敞许多,窗明几净,铺盖簇新,特意给步流风与步旦开了一间。
下房在后院,贴着柴房与茅房,是一间大通铺,供车夫仆役歇。
步流风看着天花板出神,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声响。
先是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挪动,紧接着是床板“吱呀”一声,然后是带着喘息的说话声。
步流风竖起耳朵,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像是“心肝”、“宝贝”之类的混话,随即被一个女子嗔怪的声音打断:
“轻些……隔壁有人……”
那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却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进步流风耳中。
紧接着,是衣物窸窣的声响,女子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,带着几分压抑的、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的轻哼。
床板“吱呀吱呀”地响着,节奏越来越快。
那女子的声音也越来越高,终于忍不住化作一声婉转的低吟,随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似的,只剩下含含糊糊的呜咽。
步流风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去,脸上烧得厉害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他翻了个身,将被子蒙在头上,可那声音却像长了眼睛,钻进被子里,钻进耳朵里,钻进脑子里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他闭上眼,眼前却浮现出晏素娥的模样——
她衣襟上洇开的水渍,那若隐若现的水红色肚兜,还有她低头时那一截白皙的脖颈……
他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,浑身滚烫。
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方布条,展开来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布条已被汗水洇湿了大半,墨迹都有些模糊了,可那几个字却像是刻在脑子里一般,清清楚楚。
向北五里,钱塘门内长生桥东第三家,牛记豆腐坊。
步流风咬了咬牙,翻身下床。
他走到步旦床边,推了推他。
步旦睡得正沉,被推醒时迷迷糊糊的,揉着眼睛嘟囔:“少爷?怎么了?”
“我睡不着,出去走走。”步流风压低声音,“天太热,闷得慌。我去西湖边吹吹凉风,马上就回来。若有人问起,你便说我闷得慌,出去散散步。”
步旦“哦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步流风蹑手蹑脚出了房门,没有走楼梯——
楼梯吱呀吱呀,容易惊动步威他们。
他记得廊道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客栈后院,院墙不高,以他的身手,翻过去易如反掌。
他快步走到廊道尽头,推开窗户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。
他探头望了望,院中黑漆漆的,只有墙角那株石榴树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了窗台,纵身一跃,轻飘飘地落在院中。
他有几分武艺,虽算不上高手,翻个墙却也不在话下。
他找到院墙低矮处,双手扣住墙头,一用力,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脚下一滑,踩到了一块青苔,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他稳住身形,四下张望,巷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步流风辨明方向,朝着钱塘门方向一路小跑。
夜风拂面,吹散了几分燥热,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火。
他跑得很快,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,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。
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,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去见她,去见她,去见她。
跑出去约莫二里地,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。
身后的巷子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,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,白惨惨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远处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,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步流风松了口气,暗笑自己疑神疑鬼。
他抹了把额上的汗,继续往前跑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百余丈外,一道黑影正贴墙而立,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色劲装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他望着步流风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随即身形一晃,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,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飘飘荡荡,不疾不徐,始终保持着百丈的距离。
长生桥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河汊上,桥下的水黑黢黢的,看不清深浅。
桥头立着一根木杆,杆上挑着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将桥面和两侧的石阶照得影影绰绰。
桥东是一片低矮的民居,青砖黛瓦,鳞次栉比,在夜色中挤挤挨挨地蹲着,像一群打盹的猫。
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步流风放慢脚步,循着门牌一处处找过去。
长生桥东第一家是个杂货铺,门板紧闭,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,字迹已模糊难辨。
第二家是座寻常人家的住宅,院墙低矮,里头黑漆漆的,隐隐传来野猫的叫声。
第三家——
步流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
那扇门紧紧闭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头刻着“牛记豆腐坊”五个字,笔迹拙朴,边角已有些剥落。
他立在门前,心跳如擂鼓。
夜风拂过,吹得檐下那盏灯笼微微晃动,光影在门板上摇摇曳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窥探。
步流风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板,却又像被烫着一般缩了回来。
敲?
还是不敲?
他站在门前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觉手足无措。
在原地转了两圈,他又不敢高声喊,只急得直跺脚。
他抬头望那扇窗——
窗里亮着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意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袅袅婷婷的,像是在梳头,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唤一声“晏大嫂”,那两个字却像黏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起二哥的告诫,想起步家的门风,心中一阵阵发虚。
可他又想起白日里那方布条上的字,想起晏素娥那双水汪汪的眼睛,想起她撞进他怀里时那温软的身子……
他咬了咬牙,又在阶下踱了两步,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。
步流风在阶下不知转了多少个来回,靴底都快磨穿了。
那扇门依旧紧闭着,楼上的人影却不动了。
他仰头望去,窗纸上空荡荡的,甚么也看不见。
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张——
莫不是她等不及,已经睡下了?
莫不是他找错了地方?
莫不是……她根本不想见他?
他立在阶下,望着那扇窗,心中七上八下,像有一百只猫在抓。
他想走,脚却像生了根,迈不动步;想留,又不知该等到甚么时候。
正踌躇间,楼上那扇支摘窗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响,被一根木棍从里头支了起来。
晏素娥探出半个身子来,青丝散在肩头,松松绾着一条水红汗巾子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。
她穿了件月白色的寝衣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锁骨。
她低着头,看见门前那个团团转的身影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掩口笑了。
“步公子,”声音又轻又软,像是怕惊动了甚么人,“可是找错地方了?怎的不敲门?”
步流风仰着头,望着月光下那张笑盈盈的脸,只觉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讷讷地站在那里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晏素娥见他这副模样,也不追问,只笑道:“公子稍候,奴家这就下来开门。”
说罢,缩回身去,窗棂合上,灯影晃动,那根支窗的木棍还支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