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月璃见柳承宗坐了主位,撇了撇嘴,扭过头去。
那动作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每个人的眼中。
柳如玉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在桌下拍了拍黄月璃的手背,示意她莫要失礼。
黄月璃却浑不在意,端起面前的茶盏,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,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,仿佛那树上的叶子比眼前这些人有趣得多。
柳承宗自然也看见了黄月璃撇嘴的动作,面色微微一沉,却不好发作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那茶是上好的天目山茶,入口清冽,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憋闷。
他柳承宗活了这么大岁数,何曾被人这般怠慢过?
可这黄月璃……
罢了罢了,他惹不起,还躲不起么?
柳如瀚见气氛有些僵,连忙打圆场,笑道:“青云兄弟,这宅子布置得真雅致。那幅山水画,是前朝谁的手笔?”
他指着墙上那幅《秋山问道图》,语气轻松,试图岔开话题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道:“不瞒柳兄。”
“这宅子买下时,这幅画便已挂在墙上了。”
“牙人说原是丝商嵇老的心爱之物。”
“嵇老举家迁往扬州,不便带走,便连宅子一并留了下来。”
“画上落款‘云中君’,想是位不愿留真名的隐逸画师,或是江湖上的艺名。”
“我看这笔墨意趣倒也洒脱,便没换。”
步流音抿唇笑道:“这名字倒有几分出尘之味,怕是位不肯入仕的高人。”
柳如瀚啧啧称奇:“此画颇得神韵。若真论起行市,三五十两也值了。青云兄弟这是买宅送画,白捡一个大便宜!”
堂中众人听得都笑了起来,方才那股子隐隐的僵意,便如春冰遇日,悄然消融。
步流音转身将条案上的菜肴一样一样端上桌,动作轻盈,碗碟碰撞声清脆悦耳。
阴月泠和游香儿也过来帮忙,一个端汤,一个摆筷,忙而不乱。
正中八仙桌上,朝南的上位坐了柳承宗,下位则是黄月璃。
林青云就和柳如瀚朝东坐,柳如玉和步流音朝西坐,阴月泠和游香儿朝北坐。
旁边那张八仙桌上,沈寒绡已经坐下了,是朝南主位——
她也算林宅的半个主人。
黄晴儿坐在沈寒绡身侧。
步流皓、步流风兄弟朝西,步勇和步威朝东,青桃独自坐个朝北的位置。
林青云看青桃身边有个空位:“桃儿,去把紫鸠姑娘喊来,一同用饭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静。
青桃先是一愣,随即嘴巴一瘪,眼圈就红了。
“公子!”青桃跺了跺脚,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,边哭便说,“那妖女给步二哥下毒,害得步二哥躺在床上起不来!你、你还要请她吃饭?我不去!”
她说着,把蛋花汤往桌上一放,转过身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,显是在生闷气。
林青云看着青桃那倔强的背影,心中叹了口气。
这丫头,什么都好,就是性子太直,爱憎分明,半点不藏着掖着。
可这世上的事,哪是那么简单非黑即白的?
他站起身,走到青桃身侧站定,温声道:“桃儿,紫鸠虽是应熊的人,可步二哥的毒,只有她能解。你说,我是该把她当仇人供着,还是该当菩萨供着?”
青桃咬着唇,不说话,只是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。
林青云又道:“况且,她跟在应熊身边多年,知道的底细可不少。”
“应熊的罪证、他背后的人、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她多半都知晓一二。”
“如今应熊跑了,把她丢在那废墟里,正是咱们撬开她嘴的好机会。”
“你说,这样的人,是杀了解气,还是留着有用?”
青桃咬着唇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。
“公子,我……我不是不知道这些,可我就是……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她抹了把眼泪,“步二哥中毒躺在床上没法吃饭,我却要跟下毒的人坐在一起吃饭,我……”
林青云轻轻拍了拍青桃的肩:“可桃儿,你想想,若紫鸠反悔了,步二哥的毒便无解。三十六个时辰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咱们能等,步二哥等不了。”
青桃咬着唇,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朝那间耳房走去,脚步有些沉重,背影透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倔强。
那间耳房,前几日给晏素娥住过,刚才沈寒绡收拾出来,给紫鸠暂住。
房不大,不过一丈见方,陈设简朴。
窗棂上糊着桑皮纸,透进些许天光。
紫鸠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——
那是步流音送来的,半旧的靛蓝布衣裙,虽不华贵,却干净整齐。
她的左手断掌处重新包扎了白布,面色依旧苍白,嘴唇没有半分血色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幽深如古井,看不见底。
她在想什么?
想应熊?
想曲良?
想凤阳会馆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?
还是想自己这半生的荒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往后,她再也不是那个“紫鸠”了。
那个替应熊配制毒药、杀人如麻的紫鸠,已经死在那片废墟里了。
活下来的,不过是一具空壳,一具断了左手、失了依托的空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轻而碎,像是什么人在踌躇不前。
紫鸠抬起眼,望向那扇紧闭的门。
片刻后,门被推开了。
青桃立在门外,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中满是别扭和不情愿。
她看着紫鸠,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:“公子请你过去吃饭。”
紫鸠微微一怔,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。
吃饭?
林青云请她吃饭?
她一个阶下囚,一个给步流云下毒的凶手,他竟请她吃饭?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青桃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,分明是认真的。
“我……”紫鸠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这样子,不便——”
“公子说了,让你过去。”青桃打断她,语气硬得像石头。
“你不去,公子会不高兴。公子不高兴,我就不高兴。我不高兴,你也不会高兴。所以,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”
紫鸠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丫头,明明恨她恨得要死,却还是来了。
不是怕她,是怕林青云不高兴。
林青云不高兴,她便不高兴。
这世上,能让她这般在意的,大概也只有林青云了。
紫鸠缓缓站起身。
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门。
青桃走在前头,脚步飞快,头也不回,像是在跟什么人生闷气。
紫鸠跟在后头,步履蹒跚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穿过月洞门,绕过那株老槐树,便是正堂了。
紫鸠在门槛外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堂中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。
这些人,有的是她曾经想要对付的,有的是她曾经看不起的,有的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此刻,他们围坐在一起,等着她。
紫鸠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她活了二十六年,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
被人等着吃饭。
在凤阳会馆,她是应熊的“紫姑娘”,人人敬她三分,却也怕她三分。
吃饭时,她总是独自一人,对着一盏孤灯,食不知味。
应熊偶尔会叫她一起,可那不过是有事要吩咐,饭吃一半,便说正事。
印象中,她一次都没吃完过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的人,虽然恨她,虽然防她,可他们等她。
紫鸠深吸一口气,迈过门槛,走进堂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