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鸠一进门,堂中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。
步流音的目光如刀,冷冷地剜在她身上,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她想起二哥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模样,想起那两道狰狞的伤口,想起那“七日醉”的剧毒。
若二哥有个三长两短,她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这妖女偿命。
沈寒绡倒是面色如常,只是那双眼睛,一直盯着紫鸠的断掌处。
她在马鞍岭上落草多年,见惯了人心险恶,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黄晴儿垂下眼帘,专心对付碗里的肉,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。
步流皓和步流风兄弟对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柳承宗端坐主位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他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,抿了一口,目光却透过茶盏边缘,悄悄打量着这个断手的女子。
紫鸠走到桌边,在那个空位坐下。
她坐得很规矩,腰杆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青桃在她身侧,一张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,却还是给她盛了一碗饭,夹了一筷子菜,放在她面前。
那动作硬邦邦的,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,可紫鸠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声“多谢”。
林青云端起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,温声道:“开席吧。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,今日便好好吃一顿。”
众人应了一声,纷纷动筷。
堂中碗筷碰撞声、咀嚼声、低语声混成一片,倒也有几分热闹。
紫鸠却迟迟没有动筷。
她看着面前那碗白米饭,看着那碟卤肉、那碟烧鹅、那碟清蒸鲈鱼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
她想起那日在凤阳会馆,以为自己在应熊心中,至少与旁人不同。
可结果呢?
应熊跑了,把她丢在那片废墟里,任她自生自灭。
若不是林青云的人及时赶到,她早已被炸成齑粉,连尸骨都留不下。
紫鸠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她睁开眼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卤肉,放入口中。
肉香浓郁,肥而不腻,可她却尝不出任何滋味。
林青云吃了半碗饭,放下筷子,看向紫鸠。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紫鸠姑娘,吃完饭,麻烦你尽快为步二哥解毒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却不容置疑。
紫鸠抬起头,与林青云对视。
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星,没有恨意,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坦荡的、问心无愧的光。
她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,连忙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是。”
步流音闻言,手中的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看着紫鸠,眼中冒着火,那火里烧着恨意,烧着不甘,也烧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“你!”步流音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若敢耍花样,我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你给二哥陪葬!”
紫鸠低着头,没有辩解,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姑娘放心,紫鸠不敢。”
步流音还要再说,却被柳如玉轻轻拉住了衣袖。
柳如玉朝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莫要冲动。
步流音咬了咬牙,将那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,端起茶盏,灌了一大口,像是要借着那茶水,把心头的火浇灭。
林青云看着步流音那副强压怒意的模样,心中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步流音恨紫鸠,恨得牙痒痒。
他也知道,步流音是怕,怕紫鸠不肯解毒,怕二哥的毒解不了,怕那个从小护着她、替她遮风挡雨的兄长,就这么没了。
他想劝几句,想说“紫鸠既然答应了解毒,便不会食言”,想说“你莫要太担心,步二哥吉人自有天相”。
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的脑中,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步流云托付的两件事——
流音,流霆并赤冥刀。
那日在废墟边,步流云靠在墙根下,面色惨白如纸,却还是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托付后事。
他说,流音守寡三年,受尽委屈,若自己有个三长两短,请林青云给她一个名分。
他当时应得郑重,应得干脆,自认无愧于心。
可此刻望着步流音那双含怒含泪的眼睛,他才惊觉,那一诺虽轻,压在心头却重如千钧。
若他真娶了步流音,哪怕只是做妾,如玉那边如何交代?
她待他一片赤诚,从洛阳到杭州,从虺家到杭州城,生死相随,从不曾负他。
他若另娶旁人,岂不是辜负了她这一腔深情?
可若如玉为了他的承诺、为了步家的恩情,强颜欢笑地支持他,那他心中的愧疚只会更深——
那便是用她的宽容,去换自己的心安,这岂非比直接辜负更残忍?
可若他只给步流音一个虚名,不与之有肌肤之亲,那对步流音又何尝公平?
她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件摆设,不是一纸契约。
她守寡三年,从沈家回到步家,受尽闲言碎语,心里头盼的不过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,一个安安稳稳的家。
若他给了她名分,却不给她夫妻之实,不给她生儿育女的机会,那她这辈子岂不是要孤零零地守着一个空壳?
没有自己的孩子,没有枕边人的温情,到老来连个承欢膝下的儿女都没有,那与守寡又有何异?
他林青云凭什么用一个冷冰冰的名分,去困住她后半辈子的岁月,去剥夺她为人母的权利?
林青云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他只觉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脸也烧得厉害,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,烧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青云,你怎么了?”柳如玉关切地问道,“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林青云连忙摇头,扯出一个笑容:“没、没事,只是……只是天太热了。”
天太热。
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。
此刻堂中门窗敞开,穿堂风拂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,凉丝丝的,哪里热了?
柳如玉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,却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吃饭。
黄月璃坐在副位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看着林青云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,看着他那从耳根烧到脖颈的红晕,看着他那躲闪的眼神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认识林青云这么久,从未见他这般模样。
便是那日在襄阳,她中了冰狱符寒毒,与他肌肤相贴、共处一夜,他也不过是面色微红,却依旧镇定从容,坐怀不乱。
可今日,他不过是被步流音看了一眼,便脸红心跳、手足无措。
为什么?
黄月璃想不通,也不愿再想。
她别过脸去,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树,目光空洞。
紫鸠不声不响地吃完了那碗饭,放下筷子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动作虽不算优雅,却也干净利落。
她抬起头,看向林青云,低声道:“林公子,可有纸笔?紫鸠需将解药的方子写下来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手指了指书房方向:“书房里有。紫鸠姑娘请自便。”
紫鸠站起身,朝众人微微欠身,便转身往书房走去。
待她离开,堂中的气氛便似被抽去了一根紧绷的弦,微微松弛了些许,却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。
大家眼中那团火渐渐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茫然。
众人各怀心事,谁也没有开口,只有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,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这一屋子沉默的人,诉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