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午时,日头渐高,杭州城笼在一片明晃晃的金光之中。
清波门内那条巷子,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。
林宅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婆娑,筛下满地的碎金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倒给这寂静的宅院添了几分生气。
正堂之中,八仙桌上已铺了块半新的蓝印花桌布,透着一股家常的温馨。
步流音正立在桌边,一样一样地摆弄着碗筷,那动作不紧不慢,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从容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夏布衫子,外罩同色比甲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只斜插一支白玉兰簪,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。
“步威哥,红梅客栈那边可都安排妥了?”步流音抬眼望向刚从院外进来的步威,语声温婉。
步威抱拳道:“小姐放心,三娘掌柜听说是林公子这几日辛苦了,得好好补补。卤肉、烧鹅、清蒸鲈鱼、红烧蹄髈,还有几样时令小菜,”
他说着,从身后两名步家子弟手中接过几只朱漆食盒,一样一样地摆在条案上,揭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。
那卤肉切得薄如蝉翼,肥瘦相间,酱红色的肉皮晶莹剔透,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;
烧鹅皮色金黄,油光润泽,斩成整齐的小块,码在青花瓷盘里,旁边配着一碟酸梅酱;
清蒸鲈鱼用的是钱塘江里的鲜活鲈鱼,肚膛里塞了姜片葱结,蒸得恰到好处,鱼肉雪白细嫩,浇上热油激过的豉油,香气扑鼻;
红烧蹄髈炖得酥烂,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戳破那层油亮的皮,露出里头软糯的肉来。
“好香!”青桃从灶间探出头来,一张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她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,腰间系着条靛蓝围裙,倒有几分家常厨娘的俏丽模样。
“步威哥,那烧鹅给我留两块,待会儿下饭!”
步威笑道:“少不了你的。三娘掌柜特意多备了一只,就是想着灶上的人也得吃饭。”
青桃“嘻嘻”一笑,缩回头去,灶间又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。
正堂之中,众人陆续落座。
八仙桌朝南的方向,摆了两张太师椅,那是主位。
旁边又临时添了张八仙桌,比正桌略小些,铺着同样的蓝印花布,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。
林青云从内室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直裰,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,虽面容仍有些疲惫,却精神奕奕,双眸清亮如寒星。
他立在堂中,目光扫过众人,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:“都坐吧,莫要拘束。”
这是林宅的老规矩了。
自打住进这宅子,林青云便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
不论主仆,不分男女,都坐在一起吃饭。
沈寒绡头一回听到这话时,愣了好半晌,连手里的开山斧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在马鞍岭上落草多年,见惯了打家劫舍的勾当,却从没见过哪个主人家肯跟下人同桌吃饭的。
可林青云不是说说而已,他是真这么做。
头一顿饭,沈寒绡站在一旁不肯坐,林青云便亲自拉她坐下,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说:“在这宅子里,没有主子奴才,只有一家人。”
沈寒绡当时眼圈就红了,低头扒饭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后来青梅、青桃来了,阴月泠、游香儿来了,步家的人来了,都是这般。
起初步流云还觉得有些不自在,步家规矩大,嫡庶尊卑分得清清楚楚,哪见过这般不分彼此的?
可几顿饭吃下来,他也习惯了,反倒觉得这种热热闹闹、不分你我的气氛,比那冷冰冰的世家规矩强多了。
今日却有些不同。
柳承宗立在堂中,一袭宝蓝绸缎直裰,腰系墨绿丝绦,头戴东坡巾,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垂胸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他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那两张八仙桌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。
这位柳家的大老爷,虽出身狐族,却自幼受儒家礼教熏陶,最重规矩。
在柳家,吃饭时男女分席,主仆不同桌,那是雷打不动的铁律。
如今见林青云这般“不分尊卑”的安排,心中便有些不以为然。
可他也知道,这宅子是林青云的,规矩自然由林青云定。
况且,他这条命,还是林青云救回来的。
他虽古板,却并非不通情理之人,只是那张脸绷得紧了些,嘴角微微下撇,透出几分不自在。
柳如瀚站在父亲身侧,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暗暗叫苦。
他这位父亲,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古板,认准的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,压低声音道:“父亲,林公子不拘小节,咱们入乡随俗便是。”
柳承宗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目光却一直在那两张桌子间逡巡,似在盘算自己该坐何处。
便在此时,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从廊下翩然而入。
黄月璃今日穿了件鹅黄衫子,下系月白挑线裙,青丝松松绾着,斜插一支碧玉簪,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愈发娇艳。
她步履轻盈,裙裾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进了堂中,她目光一扫,也不看旁人,径直走到八仙桌前,在朝南方向的副位上坐了下来。
那位置,是客位中的次席。
主位自然是留给林青云的。
黄月璃坐下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犹豫,仿佛那位置天生便是她的。
她坐定之后,才抬起眼帘,朝柳承宗瞥了一眼,那目光淡淡的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漫不经心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
挑衅?
柳承宗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,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。
他对这个姑娘,是有几分忌惮的。
那还是在攻打潜鳞壑的时候,柳承宗一时激愤,当着众人面数落了这丫头几句。
他原以为自己年长位尊,又是柳如玉的长辈,她好歹会给几分薄面。
谁知黄月璃二话不说,翻脸便动了手。
那一掌来得又快又狠,掌风凌厉如刀,直取他心口。
他虽有些修为,可在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面前,竟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。
若非楚乌拼死挡了一下,他即便不死,怕也要重伤吐血。
楚乌当场被震得连退数步,面色煞白,而他瘫坐在地,好半晌才缓过气来。
那一刻他才知道,这黄月璃外表看着娇娇弱弱,实则身负黄仙一族数百年道行,更得了二太奶九百年修为传承。
虺家那等龙潭虎穴,她来去自如,杀人如麻。
这等人物,岂是等闲?
自那以后,他便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摆长辈的架子。
更何况,黄月璃与林青云的关系……
柳承宗偷偷看了柳如玉一眼,见柳如玉面色如常,正与步流音低声说着什么,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。
可这些儿女情长的事,他一个做长辈的,也不便多言。
柳承宗收回目光,面色愈发僵硬。
他本想去坐那次位——
论辈分、论身份,他坐次位理所应当。
可黄月璃已经坐在了副位,那主位……
他若坐上去,岂不是让林青云难堪?
那万万不行。
柳如瀚见父亲站在原地不动,知他心中纠结,便上前一步,轻声道:“父亲,快坐吧。”
说着,便拉着柳承宗的胳膊,往八仙桌走去。
柳承宗被他拉着,半推半就地走到八仙桌前,却依旧站立。
林青云此时正从内室出来,见状连忙拱手道:“柳伯父,您是长辈,请上座。”
柳承宗象征性推辞了几下,见林青云坚持让他坐主位,面色稍霁,微微颔首,撩袍在主位坐下。
他坐得端端正正,目不斜视,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宴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