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宅之中,气氛凝重如铁。
柳如玉立在廊下,一袭月白衣裙,青丝松松绾着,斜插一支白玉簪。
她的面色苍白,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,一双眼睛望着院门方向,久久不动。
沈寒绡提斧立在院中央,开山斧横在身前。
她的肋下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她的腰杆挺得笔直,“不能再等了。我要去找公子。”
步流音从厅中走出,急声道:“沈姑娘,你伤势未愈,外头又乱——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沈寒绡打断她,眼中满是决绝,“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四人至今未归,而外头又流民作乱。
她在这宅子里坐了一夜,每一刻都像被架在火上烤,煎熬得几乎要发疯。
沈寒绡对林青云的感情,自己也说不清是恩情、是义气,还是男女之间的情愫。
她只知道,若林青云真的回不来了,她这余生,便再也没有任何意义。
马鞍岭上,她是玉阎罗手下最得力的悍将,杀人如麻,从不知道什么叫怕。
可昨夜,她怕了。
怕得浑身发抖,怕得牙齿打颤,怕得连握斧的手都在抖。
她不怕死。
她怕的是,林青云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而她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。
“沈姑娘!”步流音上前一步,拉住她的衣袖,“你冷静些!公子吉人天相,定能平安归来。你贸然出去,万一中了埋伏,反倒让公子担心!”
沈寒绡脚步一顿,回头看着她,眼中满是血丝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步流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可她不能让她出去——
外头流民暴乱,街上已经成了修罗场,她一个受伤的女子,提着斧头出去,不是送死是什么?
“如玉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厅中传来。
众人回头,只见柳承宗从厅中走出,面色凝重。
他身后跟着柳如瀚,还有阴月泠和游香儿。
“大伯?”柳如玉转过身行礼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“您何时回来的?”
“昨夜。”柳承宗走到院中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。
“徽州大旱,流民如潮,杭州城外已是人间地狱。”
“昱岭关、千秋关、千倾关全被冲破。”
“流民从各处涌入浙西,沿途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”
“昌化、於潜、临安、新城四县已被重重围困,成为了孤岛,百姓死伤无数。”
众人听得面色发白。
柳承宗继续道:“我刚回半山,香儿夫人说你在这里,便过来了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心中却愈发沉重,“大伯,依您之见,如今该如何是好?”
柳承宗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当务之急,是先找到青云。他若活着,我们便还有希望;他若死了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未尽之言,比说全了更让人心寒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沈寒绡又要往外走。
“站住!”柳承宗喝住她,语声陡然转厉。
“你一个人去,能找到什么?外头兵荒马乱,流民遍地,你刚走上大街,便被人潮冲散了。到时候非但找不到人,反倒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沈寒绡咬了咬牙,却没有反驳。
柳承宗转向柳如玉,沉声道:“如玉,你派人去接应。多去几个人,互相照应。若遇流民,不可硬拼,能避则避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黄月璃已从阶上站了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她声音沙哑,却坚定如铁。
“我也去。”沈寒绡握紧斧柄。
“还有我。”步流音也站了出来,虽然她武艺低微。
柳如玉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好。你们三人同去,一路小心。若遇青云,速速带回;若遇危险,不可恋战。”
三人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外走。
刚出院门,便见巷口奔来几道人影。
为首的是步勇,他身后跟着三名步家子弟,个个气喘吁吁,面色惨白。
“小姐!”步勇看见步流音,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,“林公子他们回来了!”
步流音心头一震,快步迎上前去。
巷口,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一袭黑衣已看不出本来颜色,浑身上下沾满血污和灰尘,发梢黏在额前,面上一道道血痕蜿蜒而下。
他的左手架着黄晴儿,右手提着太初剑,脚步沉稳,腰杆笔直。
青桃跟在身后,扶着紫鸠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额上汗珠如雨。
步流云走在最后,赤冥刀拄在地上,脚步虚浮,面色苍白如纸,却还勉强撑着。
步流音看见兄长那副模样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快步上前,扶住步流云,声音发颤:“二哥!你受伤了?不,不,你还中毒了!”
步流云摇了摇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不碍事,皮肉伤。”
步流音不信,伸手去探他的脉。
脉象虚浮无力,气血两亏,分明是中了毒。
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却咬着唇,没有哭出声。
沈寒绡看见林青云,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在地上。
她快步上前,上下打量他一番,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公子……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意里有疲惫,有释然,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沈寒绡用力点了点头,将涌到喉头的哽咽咽了回去。
黄月璃站在阶上,看着林青云一步一步走近,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模样,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冲过去,想抱住他,想问他疼不疼、伤得重不重、为什么不早点回来。
可她的腿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
她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近:“阿璃,我们回来了。”
她只能用力点了点头,将那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。
柳如玉立在廊下,一袭月白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。
她看着林青云,看着他浑身浴血的模样,看着他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
有心疼,有庆幸,有后怕,也有一丝隐隐的、说不出口的骄傲。
她没有迎上去,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望着他。
林青云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,却依旧清亮如寒星。
“如玉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沙哑而激动,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柳如玉轻轻点了点头,“回来就好。”
众人进了宅院,青桃拽着紫鸠便往后院柴房走。
林青云唤住她:“桃儿,且慢。备一间客房吧。”
青桃一愣,回头看他,眼中满是不解。
沈寒绡却已会意,轻声道:“晏素娥走后,一进院西侧那第一间耳房一直空着,收拾收拾便能住人。”
青桃咬了咬唇,心中老大不乐意,可见林青云神色郑重,也不好多言,只闷闷地应了一声,扶着紫鸠往耳房去了。
柳如玉端来温热的粥,林青云连喝了三碗,这才觉得那股子虚脱劲儿散了大半。
他放下碗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
“应熊跑了。凤阳会馆炸了。蒙钊、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、应珩、应澄……还有那些打手爪牙,全死了。曲良不知去向,紫鸠被我们擒了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