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外蝉声聒噪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,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。
那声音钻进堂中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搅得人心烦意乱,却又无可奈何。
众人面色各异。
有人愤恨,有人庆幸,有人叹息,有人沉默。
柳如玉轻声道:“应熊这一跑,怕是很难找了。他在杭州经营多年,黑白两道都有关系,又有银子开路,随便往哪个角落一躲,便是掘地三尺也难寻到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幽深如潭:“他跑了,可他的罪证还在。紫鸠知道他的底细,王辕的文书虽废了,可那上面还有按察司的官印。只要我们把这些东西递上去,应熊便再也翻不了身。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:“事不宜迟。待步二哥伤势稳定,我们便去按察司。”
正说着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步勇推门而入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林公子……外头、外头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林青云霍然起身。
步勇咽了口唾沫,语无伦次,声音发颤:“流民……流民进城后……冲破了阻拦……街上……满大街……”
林青云不等他说完,提剑大步流星地走出厅堂,穿过天井,推开院门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浑身一震。
清波门大街,已经成了修罗场。
街对面那家木匠铺,门板被砸得稀烂,窗棂歪斜,檐下的招牌断成两截,落在血泊中。
铺子里头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烧焦的木料噼啪作响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木匠跪在门前,双手撑着地面,浑身颤抖,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的头发被烧焦了大半,脸上全是黑灰,泪水冲刷出两道白痕。
他的身后,操作台上躺着三具尸体——
是他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子。
老妻倒在台面上,眼睛还睁着。
大儿子趴在台沿,后脑勺凹下去一个可怖的坑。
小儿子蜷缩在台底,身上全是血。
老木匠哭了片刻,忽然不哭了。
他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操作台边,抱起小儿子的尸体,一步一步地往火里走。
“爹——爹——!”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巷子里冲出来,扑上前抱住老木匠的腿,“爹!你做什么!你疯了!”
老木匠浑浊的眼里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。
“你娘死了,你弟弟死了,我这辈子攒下的家当,全没了……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你让我去,让我去……”
那年轻人死死抱住父亲的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爹!你还有我!还有我!你不能死!你死了我怎么办……”
老木匠愣了片刻,终于松开了小儿子的尸体,抱住那年轻人,嚎啕大哭。
林青云别过脸去,不忍再看。
他的目光往前移,落在街对面的薄记面粉行。
面粉行的门板被砸得粉碎,地上白茫茫一片,全是洒落的面粉,混着血迹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掌柜的脸肿得像猪头,一只眼睛青紫,睁不开;另一只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挂着血沫。
他瘫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个伙计的尸体,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,又像是还活着。
他的身后,倒着两具伙计的尸体。
一个仰面朝天,胸口被捅了七八刀,衣裳被血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;
另一个俯卧在地,后背插着一柄柴刀,刀刃没入大半,只剩刀柄露在外面,血已经流干了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到处是尸体,横七竖八,触目惊心。
一个妇人仰面躺在路中央,衣衫被扒开,露出胸脯,上头全是淤青和抓痕。
她的头歪向一侧,额头上一道深深的伤口,血糊了满脸,看不清面容。
她的下身赤裸着,两腿不自然地叉开,腿根处全是血,已经凝成了暗黑色的硬块。
几只野狗蹲在她身边,绿幽幽的眼睛盯着那具尸体,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一只黄毛大狗凑上前,伸出舌头,舔了舔她大腿上的血迹。
另一只黑狗更胆大,直接低头去啃她的腹部,獠牙撕开皮肉,扯出一截肠子。
“滚!”林青云暴喝一声,拔出太初剑,一剑斩在那黑狗头上。
黑狗惨叫一声,倒地抽搐。
其余野狗吓得四散奔逃,转眼便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林青云蹲下身,脱下自己衣服,遮住那不堪的部位。
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愤怒。
这是他的杭州城。
这是他发誓要守护的百姓。
可此刻,百姓像牲口一样被屠杀、被凌辱、被丢弃在街头,连死后都不得安宁,任由野狗啃噬。
林青云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街角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蜷缩在墙根下,怀里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。
女孩的脸埋在老人胸口,看不清面容,只露出一头乌黑的头发,和一只垂落的手。
那只手白皙纤细,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,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镯子上刻着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
老翁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林青云蹲下身,轻轻拨开老翁的手臂,露出那女孩的脸。
那是一张清秀的面庞,眉目如画,嘴唇微张,像是在说什么。
她的眼睛闭着,长睫毛覆在眼下,投出淡淡的青影。
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仿佛在死前,还做着什么美梦。
她的衣裳完好,身上没有伤痕。
她不是被杀的,是被老人的尸体压死的。
林青云轻轻将女孩从老人怀里抱出来,放在一旁干净的地上。
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血迹,到处是焚烧的痕迹。
野狗在巷子里穿梭,啃噬着无人收殓的尸骸。
苍蝇嗡嗡地盘旋,在每一具尸体上产卵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、焦糊味、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、尸体腐败的甜腥。
没有人管这些。
衙役们死的死、伤的伤,自顾不暇;
官兵们缩在营房里,不敢出来;
知府去了昌化,至今未归;
钱塘仁和的知县不知在哪里,自顾不暇。
这座千年古城,此刻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坟场,任由那些流民、暴徒、野狗肆意践踏。
林青云立在街心,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,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——
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。”
那是曹操的《蒿里行》。
他小时候读这首诗,只觉得悲凉,却不知悲凉在何处。
此刻站在这尸山血海之中,他才真正明白,那字里行间,藏着多少血泪,多少苦难,多少无处诉说的绝望。
上一次杭州城这般惨烈,还是二百七十年前的事。
那是元至元十三年(注:1276年),蒙古铁骑攻破临安皇城,南宋幼帝投降,三宫被掳北去。
临安城内,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死伤无数,血流成河。
百姓们或逃或死,或沦为奴隶,或饿死街头。
二百七十年了。
杭州城繁华了几百年,太平了几百年,百姓们安居乐业了几百年。
可今夜,那几百年的太平,被一群饿红了眼的流民,撕得粉碎。
林青云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《孟子》中的那句话: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可如今,这些“民”,正在互相残杀。
他们不是天生的暴徒,他们只是饿极了。
饿极了的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他怪那些流民。
他更只是恨——
恨这世道,恨这朝廷,恨那些坐在高位上、只知道勾心斗角、从不管百姓死活的大人物们。
可恨有什么用?
他必须活着。
活着,才能替这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;
活着,才能让那些还活着的人,看到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