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立在街心，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，久久不能言语。
日头已偏西，斜阳如血，将整条清波门大街染成一片惨烈的暗红。
那光落在尸骸上，落在血泊中，落在断壁残垣间，竟像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这人间的惨状，要用这最后的余晖，替死者们盖上一层薄薄的、遮羞的布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声，时断时续，像是有人在绝望中挣扎，又像是有人在痛苦中呻吟。
更远处，浓烟滚滚，直冲天际，不知又是哪处宅院着了火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、焦糊味，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尸体腐败的甜腥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将那涌到喉头的悲愤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回宅院。
院门半掩着，门板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刀痕，显是方才有人试图闯入，被步家子弟击退。
门槛上还有几滴血迹，尚未干透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林青云推门而入，穿过天井。
正堂中，众人正焦急等待着他的归来。
柳如玉和柳如瀚已经带着青桃回来，柳承宗回柳宅取药，尚未返回。
紫鸠还在辨识和分拣药材。
阴月泠和游香儿在灶间熬药，灶上的火噼啪作响。
林青云坐下，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。
“外头的情形……”他放下茶盏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声音沙哑，“流民入城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清波门大街，尸横遍地，惨不忍睹。”
柳如玉轻轻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方才我与兄长、青梅去城中采买那十六味药材，走了好几家药铺——
“铺门大开，里头却空无一人，药匣翻倒，药材散了一地，显是遭了流民洗劫。”
“幸得有两三家铺子虽无人看守，柜中尚余些药材。”
“我们便按方取了些，将药名、分量一一记清楚。”
“待来日太平了，再给人家送银钱去。”
“一路上，不独清波门，涌金门、钱塘门一带也是如此。”
“流民三五成群，见人就砍，见房就烧，见东西就抢，看见女子当街就把人往地上摁。”
“衙役们死的死、伤的伤，根本拦不住。”
“没有看见官兵的踪影，估计都缩在营房里，不知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沈寒绡冷笑一声，声音里满是讥诮，“等上头的命令呗。没有将令，他们敢动？动了，打赢了未必有功；打输了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堂中，面朝众人，抱拳一礼。
“诸位。”林青云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林某虽不才，却也读圣贤书，知天下事。今日杭州遭此大劫，百姓水深火热，林某不能坐视不理。我决意——出去，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此言一出，堂中一静。
柳如玉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
她想劝，可她知道劝不住。
这个男人，平日里温润如玉，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我也去。”黄月璃站起身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，“我的伤虽未痊愈，可应付些寻常流民，还不是问题。”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，眉头微蹙：“阿璃，你的伤——”
“不碍事。”黄月璃打断他，抬起手，掌心凝聚起一团淡青色的光晕，虽不如往日那般凝实，却也颇有几分威势。
“若遇强敌，我自会避开。可若让我坐在这里，听着外头的哭喊声，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黄晴儿霍然站起，牵动了大腿的伤口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却咬着牙没有叫出声。
那双眼睛里，烧着一团倔强的火，“公子，晴儿虽伤了，可还能杀人。那些畜生，杀一个少一个。”
林青云看着她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姑娘，受了那么重的伤，却还要硬撑着出去拼命。
她图的什么？
图名？
图利？
都不是。
她图的是心里那口气——
那口看不惯这世道、咽不下这委屈的气。
“晴儿姑娘。”林青云温声道，“你——”
“公子莫要劝了。”黄晴儿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，“晴儿虽是女子，却也读过几本书。况且——”
她看了黄月璃一眼，“月璃姐姐能去，晴儿也能去。”
黄月璃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妹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伸手，轻轻拍了拍黄晴儿的肩，低声道：“好，那便一起去。你我姐妹联手，杀他个片甲不留。”
沈寒绡将开山斧往肩上一扛，冷冷道：“都去，那我自然也不能闲着。这斧头好些日子没见血了，今日正好开开荤。”
步流音站起身，正要开口，却被林青云抬手制止了。
“流音姐。”林青云看着她，目光坚定，“你留下。宅子里不能没人照看。紫鸠姑娘还在配药，步二哥需要照顾。你在此守着，若有变故，及时派人报信。”
步流音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青云放心，我省得。”
正说着，院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推开，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。
众人齐齐看去，却见黄三郎跌跌撞撞地跑进天井，衣衫破烂，满脸是血。
他的面色惨白如纸，嘴唇没有半分血色，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都会栽倒。
“三郎哥！”黄月璃和黄晴儿同时惊呼一声，快步迎上前去，一人一边，扶住他的胳膊，“你怎么了？谁伤的你？”
黄三郎喘着粗气，往凳子上坐下，好半晌才缓过劲来。
他看着大家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林、林公子……外头有人……混在流民里……煽风点火……”
林青云上前一步，凑到黄三郎跟前，沉声道：“慢慢说，怎么回事？”
黄三郎喘了几口粗气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，眼中犹有余悸。
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，像是怕说慢了便再没机会开口：
“公子，昨天夜里，我和兄弟们在凤山门附近的察院前巷，遇到一伙流民正和伏知县带领的衙役、民壮厮杀，那衙役死了好几个，伏知县也受了伤……”
众人听得心头一凛。
柳如玉眉头紧蹙，急声道：“伏知县？伏存轩？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续道：“那流民本来就人多势众，里面还藏着几个高手。”
“他们下手极狠，刀刀要命，衙役们一个接一个倒下。”
“眼看伏知县便要遭毒手——”
“就在这时，杭州前卫的储百户带着官兵赶到了。”
“可谁知……谁知那些人当中，有人藏着弩箭——”
“不是寻常的竹弩、猎弩，而是制式三角弩箭！”
“那弩箭又快又准，一箭正中储百户心窝。”
“箭簇从后射入，从前胸穿出，人当场便倒下了。”
“制式三角弩箭？”林青云面色骤变，“那是军中才有的东西，寻常江湖人根本弄不到！”
黄三郎面色愈发凝重：“这时候军心大乱，一个老军头让大家结阵自保，无人敢去追那射杀储百户的凶手，我就追了去……”
“见他没有毒丸和毒牙，我正想上前拿他。”
“谁知他衣服内藏着炸药。”
“得亏老子命大跳进了河里——”
“‘轰’的一声，火光冲天，碎石四溅！”
“那炸药威力极大，整座桥都被炸塌了。”
黄三郎说着，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，露出胸口和肋下大片青紫的瘀伤，还有几处被碎石划破的血口子，皮肉外翻，触目惊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