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月璃闻言,脸色骤变,快步上前,伸手去探黄三郎的脉搏,又翻看他的眼皮,检查瞳孔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颤:“三郎哥,伤着骨头没有?内腑可曾受损?”
黄晴儿也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双眼睛红红的,上下打量着他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:“三郎哥,你……你怎么伤成这样也不早说?”
黄三郎被两个女子围着检查伤势,有些不好意思,连连摆手:
“不碍事不碍事,都是皮肉伤。那炸药虽猛,可我在河底,卸了大半力道。就是……就是耳朵现在还嗡嗡响,听不太真切。”
黄月璃却不肯罢休,伸手在他胸腹间轻轻按了几处,每按一处便问一句“疼不疼”。
按到左肋下方时,黄三郎“嘶”了一声,眉头紧皱。
黄月璃面色一沉:“肋骨裂了。晴儿,去拿绷带和金疮药来。”
黄晴儿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内室跑去,脚步虽有些踉跄,却快得惊人。
黄三郎咽了口唾沫,断断续续地道:“我、我方才在涌金门一带巡查,看见一伙流民……”
“不,不是流民,是有人假扮的。”
“他们穿着破衣烂衫,可脚上的靴子却是新的。”
“那走路的架势,一看就不是庄稼人。”
“他们混在流民里头,大喊大叫,煽动大家去抢、去烧、去杀……”
林青云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你怎知他们是假扮的?”
黄三郎喘了口气,续道:“我、我跟了他们一段路,听见他们说话——”
“不是徽州口音,也不是浙西口音,都是京师官话,听不出是什么地方来的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‘上头有令’‘一个不留’……”
“我听不真切,可那话里的意思,分明是要把杭州城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目光幽深如潭。
他想起方才在街上看见的那些惨状——
老木匠一家被灭门,面粉行的伙计被屠戮,那被野狗啃噬的妇人……
寻常流民,饿极了抢粮、抢钱,甚至奸淫,都有可能。
人性在绝境中崩塌,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可三角弩箭,炸药,纵火焚烧,屠戮满门——
这哪里还是流民所为,倒像是有人蓄意为之,要将某些痕迹彻底抹去。
“看来,确有人混在流民中,煽风点火。”林青云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不只是要抢粮、要泄愤,他们是要把杭州城的水搅浑,好浑水摸鱼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又道:“不止这些。我还看见……”
“好几处宅院,被人泼了油,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”
“那火势来得又猛又快,分明是有人故意纵火。”
“寻常流民,最多抢些东西,哪会随身带着火油?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急声道:“火油?是哪几处宅院?”
黄三郎报了几个地名,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——
有的是做丝绸生意的巨贾,有的是回乡的官员,有的是开当铺、钱庄的富户。
紫鸠正在旁边八仙桌上整理药材,听得那几个名字,手中的药包“啪””地落在地上,药材散了一地。
她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呆若木鸡,半晌动弹不得。
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,紫鸠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开口:“林公子,紫鸠……知道几处地方。”
林青云看着紫鸠,见她身子微微发颤,便知她心中有事。
他沉吟片刻,放缓了声音问道:“紫鸠姑娘,这些人家……你可知道些什么?”
紫鸠抬起头,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:“九龙会在杭州经营多年,与不少人家有过往来。”
“有的是生意上的合作,有的是人情上的走动,有的是被拿住了把柄,不得不替九龙会办事。”
“那些人家,大……应熊多半不会放过。”
“紫鸠姑娘,你可愿将那些地方告诉我?”林青云急切问道。
紫鸠咬了咬唇,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纸笔,蘸了墨,飞快地写下了四五个名字和地址。
她的字迹依旧工整清秀,可那笔锋却比方才写药方时急促了许多,显是心中也不平静。
写完之后,她将纸递给林青云。
林青云看了一眼,急忙追问:“就只有这些?”
紫鸠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艰难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
“公子……这些人家……是应熊曾命我去伺候过的。他把我当作一样物件,送上门去,供那些人……肆意取乐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几不可闻,身子抖得愈发厉害,“那几处地方,我算是认得。可其余的……其余的,我便不清楚了。”
柳如玉接过纸,低头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些人家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有的是富商巨贾,有的是致仕官员,有的是知名乡绅。
他们与应熊往来,有的是被迫,有的是自愿,可无论如何,罪不至死。
即便真该死,也应由律法来管。
若真如紫鸠所言,应熊要灭他们的口,那便是几十条、上百条人命。
“这是要赶尽杀绝。”林青云目光冷峻如铁,“他跑了,却不甘心。他要让杭州城里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,都闭上嘴——永远地闭上。”
黄月璃冷笑一声: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可他忘了,这世上还有一个词,叫‘天网恢恢’。”
林青云闻言,目光扫过众人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缓缓开口道:“流民遍地,暴徒横行,其中混杂有高手。若分头行动,空遭不测。如今之计,不宜分散,只能统一部署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纸上那几处地名,眉头紧锁,“咱们按这名单,一处一处去报信。只是……这满城乱局,不知还能不能赶得上。”
林青云话音方落,阴月泠与游香儿从灶间出来,腰间还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
阴月泠望了望天色,暮云低垂,斜阳已沉入墙头,便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青云,天马上要黑了。外头兵荒马乱的,空着肚子如何使得?不如先带大家吃些东西再走罢。灶上刚蒸了一笼馒头,还有中午剩下的小菜,热一热便可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面色凝重如铁,语声沉缓却不容置疑:“阴婶,如今是从阎罗王手里抢人命,早一刻赶到,或许便能多救下一家老小。饭食不急,耽搁了,便是一辈子的悔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灶间方向,“您和游婶去灶间看看,有没有方便带着路上吃的——馒头、烧饼、干粮都行,包上一些,我们边走边吃,不耽误工夫。”
游香儿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灶间小跑而去。
阴月泠看着林青云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,心中叹了口气,也不再多劝,只低声道:“这便去收拾。”
说罢,也匆匆跟去了灶间。
步流音立在廊下,望着林青云那副风尘仆仆却不肯停歇的模样,心头一热,伸手从颈间取下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护身符,那符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赠。
她走上前,正要递到林青云手中,黄月璃却从旁伸手,轻轻将那护身符接了过去,挂在了自己脖子上,笑盈盈地道:
“多谢流音姐,这护身符我就收下了。你人真好。”
步流音一怔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脸颊微微泛红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片刻之后,阴月泠与游香儿二人各抱一个蓝布包袱出来,里头是热气腾腾的馒头、米糕和几块咸菜疙瘩。
林青云接过包袱,分给众人,自己只取了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怀里,一半咬在口中,含混道: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