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北,武林门外,一片空旷的校场上,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那是前卫指挥使项谦临时划出的施粥之所。
校场原本是练兵之地,占地数十亩,四周围着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插着各色旗帜。
场中临时搭起了几口大锅,每一口都有半人多高,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。
锅中的粥熬得稀薄,米粒寥寥可数,更多的是野菜、树皮、草根,混杂在一起,煮成一锅灰绿色的糊糊,散发着苦涩而复杂的气味——
有草根的土腥气,有树皮的酸涩气,还有一点点米香,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拖回了泥潭。
可即便如此,三日来,那些流民还是疯了一般地往前挤,伸着手,张着嘴,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狗,眼中只有那口锅,只有那碗粥。
“排好队!排好队!”一个百户站在高台上,扯着嗓子喊,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,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,“谁再挤,老子砍了他的脑袋!”
可他的话,没人听。
流民们还在挤,还在推,还在踩。
有人被推倒了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便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,惨叫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。
有人抢到了粥,还没来得及喝,便被旁边的人一把夺走,粥洒了一地。
那人便趴在地上,舔着地上的粥水,像狗一样,舌头卷起泥土和粥水的混合物,嘴角挂着泥。
于群立在校场东侧的高台上,负手而立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奉命负责城北的防务——
其实不过是看住这些流民,不让他们再涌进杭州城罢了。
于群今年四十出头,生得魁梧,看着粗豪,实则心思缜密,行事果决。
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,从一个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,靠的不是运气,是实打实的军功。
他杀过人,放过火,屠过城,也平过叛乱,救过百姓。
此刻,他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校场中那些黑压压的人影,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“千户大人。”一个百户走上前,抱拳道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,“流民越来越多,校场快容不下了。再这样下去,怕是会出乱子。”
于群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出乱子?什么乱子?”
那百户咽了口唾沫,额头上全是汗,低声道:“万一有人闹事——”
“那就杀。”于群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带着寒气,“军令如山。项指挥使有令,流民只许在校场内活动,不得擅出。谁敢闹事,格杀勿论。”
那百户浑身一颤,低下头,不敢再言。
于群转过身,望着校场中那群黑压压的人影,目光幽深如潭。
他不是铁石心肠,他也知道这些人可怜——
背井离乡,逃难至此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。
可若放任这些流民在城中乱窜,杭州城便完了。
那些暴徒、那些趁火打劫的匪类,便会混在流民中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城了——
城墙高大,粮草充足,却被内部瓦解,被自己人捅了刀子。
一座城,不怕外敌来攻,就怕内部生乱。
所以,他要杀光这些人,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,也按不下去。
“粥好了!”伙夫喊了一声,舀起一勺稀薄的粥水,倒进桶里。
流民们更加疯狂了,有人翻过栅栏,直接往锅里冲。
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,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
他双眼血红,不是哭红的,是饿红的。
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。
孩子昨天夜里刚断了气,还没等他抱着孩子哭出声,旁边就窜出几个人来,一把夺过那具小小的尸体,拖到墙角撕咬起来。
他扑上去抢,被一脚踹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啃食自己的骨肉。
他翻过栅栏的时候,被木桩上的尖刺划破了手臂,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可他不觉得疼。
他眼里只有那口锅,只有那锅灰绿色的粥。
“拦住他!”
守在栅栏边的士兵举起刀,厉声喝止,可那汉子根本不听,还在往前冲。
他的身后,更多的人开始翻越栅栏,像是决堤的洪水,一发不可收拾。
“放箭!”
于群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弩手早已准备就绪,闻言立刻松弦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数十支羽箭破空而出,射向那些翻越栅栏的流民。
箭矢穿透皮肉,发出沉闷的“噗噗”声,鲜血飞溅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,有人中箭倒地,在地上翻滚哀嚎;
有人拖着伤腿往回爬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;
有人吓得瘫坐在地,裤裆湿了一片,尿液顺着裤腿淌下来,和泥土混在一起,变成一摊黄黑色的泥浆。
那个最先翻过栅栏的汉子,被三支箭同时射中,一支穿透了肩膀,一支扎进了大腿,还有一支擦过了肋部。
他踉跄了一下,却没有倒下,还在往前走,走了三四步,终于撑不住了,双膝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口锅,望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粥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:“粥……粥……”
一个士兵走上前,一脚把他踹倒在地,拔出腰刀,对准他的脖子,手起刀落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那士兵一脸。
那汉子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便不动了。
其余流民见状,终于安静了。
他们蹲在地上,抱着头,瑟瑟发抖,再也不敢往前冲。
于群看着这一幕,嘴角抽了抽,却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下了高台。
他的副将陈虎跟了上来,咬了咬牙,低声问道:“大人,今晚还施粥吗?”
“施。”于群头也不回,“看样子,还要施三天。”
陈虎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以后就不用再施粥了。”于群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着陈虎。
陈虎也是一条硬汉,杀人不眨眼的那种。
可此刻,陈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:“大人……流民……够惨了……咱们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于群打断他,“你知道城里还有多少粮食吗?”
陈虎摇了摇头。
“只够三千守军吃三个月。”于群道,“可加上城内百姓和这些流民呢?最多十天,粮食就见底了。十天之后,我们吃什么,城里人吃什么?吃人吗?”
陈虎的脸色白了。
于群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撩开帘子,望着校场中那些黑压压的人影,低声道:
“项指挥使打了一辈子仗,他比我我更清楚这些流民的处境。可他为什么还要施粥?为什么还要把这些流民集中到校场里来?”
陈虎想了想,道:“为了安抚民心?”
“安抚民心?”于群冷笑一声,“施这点稀粥,连塞牙缝都不够,安抚得了谁?他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够多。”于群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。
“等这些流民多到能填满整个校场的时候,他就有理由了——”
“流民聚众闹事,图谋不轨,为保杭州城安全,不得不大开杀戒。”
“到时候,朝廷不会怪他,百姓不会骂他,所有人都只会说,项指挥使是为了杭州城,是为了大局,是为了天下苍生。”
陈虎听得冷汗直流,颤声道:“那……那咱们呢?咱们要做什么?”
“咱们?”于群转过身,看着陈虎,目光如刀,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执行命令。别问为什么,别想对不对,只管去做。这就是当兵的命。”
帐篷外,夜风呼啸,旗帜猎猎作响。
校场中,那些流民蜷缩在地上,有人已经睡着了,有人在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,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望着天上的星星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于群放下帘子,吹灭了油灯。
帐篷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三天之后,他将举起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