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,同样的校场,同样的粥棚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没有黑压压的流民,没有沸腾的人声,没有争抢粥食的疯狂。
校场空空荡荡,只有几口大锅冷冷清清地架在那里,锅底的柴火早已熄灭。
施粥的伙夫坐在锅边打瞌睡,手里的勺子耷拉在地上,沾满了泥土。
梁冲立在北侧的高台上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他今年不到四十,没有穿铠甲,倒是一副书生打扮——青布长衫,方巾束发。
他平日以儒将自居,读兵书,习剑术,谈吐间引经据典,行事却狠辣果决,从不拖泥带水。
此刻,他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校场外那片黑压压的屋顶,眉头紧锁。
“千户大人!”一个百户急匆匆走上前,抱拳道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紧张,“千户大人,青旗巷那边,一伙流民还在顽抗,不肯出来。”
梁冲看了他一眼,冷冷道:“不肯出来?那就让他们永远别出来了。”
那百户一怔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放火烧。”梁冲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把那些巷子两头堵死,泼上火油,一把火烧了。烧得干干净净,一个不留。”
那百户浑身一颤,张了张嘴,可看着梁冲那张冷冰冰的脸,那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抱拳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便去传令。
梁冲转过身,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屋顶,目光空洞如古井。
他也有恻隐之心。
可那些流民若冲出巷子,与城中的暴徒会合,杭州城便更乱了。
他宁可背上千古骂名,也要把这场乱子扼杀在摇篮里。
“千户大人。”另一个百户走上前,低声道,“北城那边,于千户设了粥棚,收容流民,据说已经收了两三千人。咱们这边——”
“咱们不做这些表面功夫。”梁冲打断他,“指挥使说了便宜行事,我们就不浪费粮食了,直接驱赶,不行的杀,杀到他们怕了就撤了。”
那百户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大人,可是有些流民是拖家带口的,有老人,有孩子,还有怀了孕的妇人。真要赶尽——”
“我的话,你没听见吗?”梁冲转过身,盯着那个百户,目光如刀。
那百户浑身一凛,不敢再言,抱拳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离去。
有火光冲天而起,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,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。
那是青旗巷的方向。
梁冲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情。
那年他七岁,跟着父母和妹妹,一路向南逃。
路上,父亲把最后一把米留给了他,最后死在了路边。
路边什么都没有,连张席子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眼睛睁着,嘴巴张着,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。
三人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,母亲挖了一些土盖住了父亲半个身子,然后拉着他和妹妹的手说:“走。”
第四天傍晚,他们走到一处废弃的土庙。
母亲让他们躲在供桌下面,自己出去找吃的。
她没走多远,就被一伙流民截住了。
他们把母亲拖进土庙,按在供桌上。
母亲拼命挣扎,喊叫,可没人来。
梁冲和妹妹躲在供桌下面,从缝隙里看。
他看着那些人的手在母亲身上乱抓,看着他们把母亲的衣服撕成碎片,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压上去。
母亲的声音从尖叫变成哭喊,从哭喊变成呻吟,从呻吟变成无声。
他当时还不懂那些人在做什么,只觉得害怕。
妹妹缩在他怀里不敢看,也不敢出声。
那些人天亮后离开很久,梁冲才从供桌下面爬出来。
母亲躺在供桌上,浑身赤裸,到处都是伤,眼睛直直地望着塌了一半的屋顶,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他伸手去摸母亲的脸,冰凉冰凉的。
他不知道什么叫死,只是觉得母亲不会醒过来了。
他牵着妹妹的手,走出土庙,头也没回。
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敢。
隔天夜里,妹妹就病了。
发高烧,说胡话,嘴里不停地喊娘,喊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背着妹妹走,走了半天,妹妹身上烫得像火炭。
他去找水,找了大半天,只找到一洼浑浊的泥水。
他端着泥水回去的时候,妹妹已经不会动了。
她躺在他铺在地上的破衣服上,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在梦里终于见到了娘。
他蹲在妹妹身边,蹲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没有地方埋,也没有力气埋。
他就那么蹲着,直到天快黑了,才站起来,把妹妹放到一棵枯树下,脱下自己唯一的破衣服,盖住妹妹的头。
然后他走了。
后来他参了军,吃了粮,一步一步爬到了千户的位置。
他回过那个地方,想找到土庙,想找到枯树,可什么都找不到了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事,可今夜,那些画面又回来了。
父亲的瞪眼,母亲的惨叫,妹妹的高烧……
一条狭窄的死胡同里,挤满了人。
那是从凤山门涌入的流民,男女老少,足有好几百人。
他们本想去城中找口吃的,可刚走到巷口,便被一队士兵堵了回来。
那些士兵手持长矛,腰悬弓箭,面色冷峻,一言不发,只是慢慢地往前逼,像是一堵移动的墙,将流民们一点一点地压缩到巷子深处。
“军爷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!”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磕破了皮,血流了一脸,“我孙子三天没吃东西了,再这样下去,他会饿死的!”
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,那男孩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他的肚子鼓鼓的,不是因为吃饱了,而是因为水肿,像一面小鼓,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坑,半天弹不回来。
那士兵看都不看她一眼,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:“退后。”
老妇人还在磕头,那士兵举起长矛,对准她的胸口,厉声道:“退后!再不退,老子捅死你!”
老妇人吓得瘫坐在地,抱着孙子,瑟瑟发抖。
那男孩被惊醒了,睁开眼,看见明晃晃的矛尖,吓得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退,有人哭喊,有人咒骂。
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推开人群,冲到最前面,指着那士兵的鼻子骂道:“你们还有没有良心?我们也是大明的百姓,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?凭什么?”
那士兵没有回答,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手中的长矛纹丝不动。
那汉子越骂越凶,唾沫星子飞溅:“你们这些丘八,吃我们纳的粮,拿我们交的饷,不干人事,猪狗不如!老子今天就是要进城,看你们谁敢拦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一支羽箭从后方飞来,正中他的胸口。
箭矢穿透皮肉,从后背穿出,带出一蓬鲜血。
那汉子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杆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沫。
他双膝一软,跪在了地上,然后脸朝下,摔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人群愣住了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:“杀人了——真的杀人了——”
那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,像是被踩住脖子的鸡在叫。
紧接着,整个巷子炸开了锅。
有人往后挤,有人往墙上爬,有人瘫在地上哭喊,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去,磕头磕得满脸是血。
女人的尖叫声、孩子的啼哭声、男人的咒骂声搅在一起,乱成一锅粥。
杀人了……
真的杀人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