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是梁冲的声音,不紧不慢,没有半分感情。
机括声和弓弦声响起,数十支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箭矢划破夜空,发出尖锐的破空声。
第一轮箭雨落下,十几个流民中箭倒地,鲜血飞溅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跑啊!”
有人喊了一声,人群开始四散奔逃。
可巷子两头都被堵住了,跑又能跑到哪里去?
有人翻墙,墙太高,翻不过去,就叠人梯往上爬,被一箭射中,从半空中摔下来;
有人钻狗洞,狗洞太小,只够孩子钻过去,大人卡在中间,进退不得;
有人趴在尸体堆里装死,屏住呼吸,浑身发抖;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,额头磕得血肉模糊,嘴里不停地喊“军爷饶命”。
可那些士兵,没有半分怜悯。
第二轮箭雨落下,又是十几个人倒地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,拼命往墙角跑,一支箭射穿了她的后背,她踉跄了一下,倒在地上,怀里的婴儿摔了出去,滚了两圈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
那女人挣扎着爬向婴儿,爬了两步,便不动了。
第三轮箭雨,第四轮箭雨……
几轮箭雨过后,胡同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。
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的死了,有的奄奄一息,有的还在呻吟,声音越来越微弱。
“停!”那声音再次响起。
士兵收起弓箭,拔出腰刀,开始近身搜索。
他们踩着尸体,翻过一具又一具,像翻捡垃圾一样,看谁还在喘气,便补上一刀,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犹豫。
一个士兵走到那个婴儿面前,低头看了看,婴儿还在哭,小脸涨得通红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那士兵皱了皱眉,举起腰刀,犹豫了一下。
“磨蹭什么?”一个小旗走过来,冷冷道,“留着也是死,给他个痛快。”
那士兵咬了咬牙,手起刀落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巷子里安静了,只有火把“噼啪”作响,和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、风中的呜咽声。
梁冲站在高台上,听着传令兵回来禀报:“千户大人,青旗巷已经烧完了,里面的人,一个都没跑出来。城北的死胡同也清理干净了,一共三百三十七具尸体,一个活口都没留。”
梁冲点了点头,面无表情,淡淡地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,而这座城,还会在血与火中,继续苟延残喘下去。
曲良趴在尸体堆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左眼已瞎,右眼半闭着,死死地盯着那些搜索的士兵。
胸口、大腿、肩膀,各中了一箭——
都是他自己扎的,扎得不深,避开了要害,可血还是流了不少,将衣衫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
他不敢动,也不敢喘气。
只要发出一丝声响,那些士兵便会像宰鸡一样,把他剁成肉泥。
一个士兵走到他身边,用脚踢了踢他的身子。
曲良一动不动,任由那脚踢在身上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那士兵蹲下身,伸手在他身上摸索。
先是胸口,然后是腰间,最后是怀里——
那里藏着三千多两银票,是曲良能带上的全部家当。
士兵摸到那叠银票,眼睛一亮,一把扯了出来。
他借着火把的光,翻了翻,嘴角浮起一个贪婪的笑容。
“四哥,快来!”那士兵站起身,朝不远处喊了一声,“您看,这流民身上有大把的银票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来,接过银票,翻了翻,眼睛也亮了。
他嘿嘿一笑,拍了拍那士兵的肩:“好小子,有你的!看来这流民是抢了大户,身上才有这么多银票。咱们兄弟发财了!”
其他士兵闻声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。
“吴老四,吴老七,见者有份啊!”
“就是就是,可不能独吞!”
“这么多银子,够咱们逛好几个月窑子了!”
那吴老四哈哈大笑,将银票往怀里一揣,大手一挥:
“放心,少不了你们的!等流民退了,老子带你们去醉仙楼,山珍海味,随便点,日日不重样!再去怡红院,把花魁包下来,弟兄们轮流玩!”
众人哄然叫好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,说不出的刺耳。
曲良趴在尸体堆里,听着那些话,心中恨意滔天。
那些银票,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,是他全部的退路。
可此刻,它们落在一群大头兵手里,成了他们吃喝嫖赌的资本。
他心中郁闷到了极点。
曲良本是向南逃窜,等天亮城门一开就出去,寻个僻静处暂避风头,去常山也好,回定远也好,或者其他城市,总之离开杭州,离得远远的。
谁知刚走到凤山门附近,便撞上了从城外涌入的流民潮——
那些人像发了疯的潮水,推着他、挤着他、裹挟着他,一路往城里涌。
他几次想逆流而出,都被撞得东倒西歪,险些被人群踩在脚下。
到头来,他非但没能出城,反倒被这股洪流卷进了城中,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“流民”。
真是才离狼窝,又入虎口。
如今他成了丧家之犬,混在这群衣衫褴褛、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中间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
更可恨的是,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几千两银票,此刻正揣在那个百户怀里,成了别人花天酒地的资本。
曲良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。
他武功不弱,自问在这杭州城里,也算得上二流中的好手。
若拼死一搏,未必不能从那些大头兵手中夺回银票。
那几个士兵,加上那个百户,不过十来个人,又没什么防备。
他若突然暴起,先杀那百户,再抢银票,趁乱遁走……
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可一想到自己这只独眼,曲良心便凉了半截。
瞎了一只眼,看着只是少了半边视野,可真正打起来,差得却不是一星半点。
从前他双手能左右开弓,飞石打鸟,十丈以内,十拿九稳。
可自打左眼瞎了之后,有一回他在小院捡了颗小石子想打墙头上的麻雀——
那石子脱手而出,偏了足有两尺,惊得麻雀四散,却连根羽毛都没蹭着。
他不信邪,后来找机会又试了几回,不是偏左便是偏右,偶尔打中了也是蒙的,全无准头可言。
后来紫鸠告诉曲良,独眼之人,看东西是有偏差的。
两只眼的时候,远近深浅一目了然;只剩一只眼,便失了距离感,看着近在咫尺的东西,出手却差之毫厘、谬以千里。
什么柳叶镖、飞刀、铁蒺藜、梨花针、十字钉、孔雀翎、袖箭、飞蝗石——
这些暗器,从前他都能轻松驾驭,尤擅梨花针;如今却一样也拿不准了。
只有那种能三点一线瞄准的,比如弓箭、弩箭,若距离极近,三五步之内,倒还勉强能中的;
稍远一些,便要算距离、估风速、预测下坠,一只眼哪里顾得过来?
便是近身肉搏,对方若往他左边一闪,他便要慢上半拍才能捕捉到身影——
那半拍,足够人家捅他三刀了。
对方若放箭,他估计就逃不过去了。
曲良想到这里,那点搏命的心思便淡了七八分。
他不能赌。
他已经输不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