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百户走了过来,面色阴沉,目光如刀。
他穿着铁甲,腰悬佩刀,脚蹬牛皮靴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,一看便不是好惹的。
那吴老四脸上的笑容一僵,连忙抱拳道:“回百户大人,小的们在搜索流民,看看还有没有活口。”
“搜索?”那百户冷笑一声,目光落在他鼓鼓的怀里,“搜出来的东西呢?”
吴老四脸色一变,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。
百户上前一步,伸手便往他怀里掏。
吴老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却被百户一把揪住衣领,动弹不得。
那叠银票被掏了出来,百户数了足足两遍,脸色愈发阴沉。
“三千又七十两的银票?”他抬起头,盯着那伍长,目光冷得像冰,“你们几个大头兵,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。这是从哪来的?”
吴老四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回、回大人,是从一个流民身上搜出来的。那流民许是抢了大户——”
“放屁!”百户打断他,声音陡然转厉,“流民身上能有三千多两银票?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分明是有人趁火打劫,从城中富户家中抢来的。你们不上交,反倒私分,这是要造反吗?”
众人吓得纷纷跪下磕头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小的们不敢了!”
百户冷哼一声,从里头抽出一张二十两的,甩在吴老四脸上。
“吴老四,这二十两算你的,不要恨老子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其余的上交充作军饷。你们几个,今日的事,若敢说出去半个字,老子扒了你们的皮!”
吴老四捡起地上的银票,手都在发抖。
他嘴上连声说“不敢,不敢”,眼中却充满了怨恨,谋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。
曲良还是趴在尸体堆里,死死地盯着那吴老四的脸和那百户的背影,目光中满是恶毒的光。
他记住了这两个人。
总有一天,他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。
士兵们渐渐散去,胡同里恢复了死寂。
曲良又趴了片刻,确认四周再无动静,才缓缓爬起身。
他的胸口、大腿、肩膀,各中一箭,虽不致命,可血还在流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
他咬着牙,将箭头一根根拔出来,撕下一截衣襟,胡乱包扎了一番。
他站起身,踉跄着走出胡同。
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具尸体横在路中央,无人收殓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声,时断时续,像是有人在绝望中挣扎。
曲良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,独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。
流民……
暴徒……
官兵……
银票……
仇恨……
这些词在他脑中翻涌,像是一锅煮沸的毒药,浇在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他想起应熊。
想起那个他曾经视作兄弟、却亲手刺瞎他一只眼的人。
他想起那百户。
想起那张冷冰冰的脸,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些士兵。
想起他们贪婪的笑声,想起他们说的“山珍海味”“逛窑子”,想起他们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,当作吃喝嫖赌的资本。
曲良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说不出的阴森和诡异。
流民,对于他这样的枭雄,也是个机会。
杭州城乱了,越乱越好。
乱世出英雄,也出枭雄和奸雄。
应熊跑了,九龙会散了,可他曲良还在。
他还有双手双脚手,还有一只眼睛,还有一颗比应熊更狠、更毒、更不要命的心。
他要趁这个机会,重新站起来。
他要让那些夺走他一切的人,付出代价。
曲良踉跄着走过几条街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他停下脚步,侧耳细听。
那是喊杀声、惨叫声、东西碎裂声混在一起,从清波门方向传来,在夜空中回荡,说不出的刺耳。
他循声走去,转过一个街角,便看见了红梅客栈。
此刻,红梅客栈已是一片狼藉。
大门被撞得稀烂,门板碎成几块,散了一地。
窗棂歪斜,窗纸被撕得粉碎,露出黑洞洞的窗口。
檐下的招牌断成两截。
更可怖的是,客栈外头,围着一大群流民。
他们穿着破衣烂衫,手持木棍、砖石和各种刀具,一个个面色狰狞,眼中满是疯狂的光。
他们像一群饿狼,围着客栈,不断地冲击,不断地叫嚣。
曲良躲在巷口,独眼死死地盯着那群流民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客栈门口的几个人身上。
那是步流皓和步流风,还有三四个步家子弟。
他们背靠客栈大门,手持兵刃,与流民血战。
步流皓使一根四尺左右的十字拐,每一拐下去,便有一个流民倒地。
步流风使剑,舞得密不透风,杀得流民不敢靠近。
可流民太多了。
倒下一个,冲上来两个;倒下一双,冲上来一打。
他们像蝗虫一样,铺天盖地,杀不胜杀。
步流皓衣衫被血浸透。
他本就不以近距打斗擅长,此刻呼吸越来越急促,手臂越来越沉重,可他的脚步没有后退半分。
“流皓!”步流风一剑砍翻一个流民,喊道,“人越来越多了!顶不住了!”
步流皓咬着牙,十字拐敲碎一个流民的膝盖,喊道:“顶不住也要顶!里头还有流霆哥,还有三娘他们!咱们退了,他们就完了!”
步流风不再说话,只是咬着牙,拼命地砍。
一剑劈翻一个冲上来的流民,剑还没来得及收回,便“砰”地挨了一下——
不知是谁从人群后头扔出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正中额头。
鲜血顿时涌了出来,糊了半张脸,视线一片模糊。
他踉跄了一步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却越抹越花,只觉眼前人影憧憧,分不清敌我。
“流皓!”步流风急声喊道,声音里已带了三分惊惶,“不能再硬撑了!我眼睛快看不清了,再拖下去,咱们谁都走不了!”
步流皓闻言,心中一凛,回头看了步流风一眼,见他额上血流如注,面色煞白,便知不是逞强的时候。
他扫开身前的两个流民,咬牙道:“好!你且顶住片刻,我上去背流霆哥!”
说罢转身冲进客栈,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三楼,推开房门,见步流霆正挣扎着要起身,便一把按住他,低声道:“流霆哥,别动,我背你。”
也不管他愿不愿意,将他双臂搭在自己肩上,弓腰一使劲,便背了往楼下冲。
大堂内,除去找步流音的招娣和回桐乡老家料理父亲丧事的厨娘董婶,红梅客栈所有人都在了。
梅三娘正给大家分发菜刀、铁铲、扁担、擀面杖、板凳腿、烧火棍……
能用的全用上了。
“大家不要怕!”梅三娘尽力保持着镇定,“外头有步家公子顶着,咱们冲出去,到了街上见着衙役,见着官兵就没事了!”
步流皓目光扫过躲在柜台后的梅三娘和几个伙计,沉声道:“三娘,带上你的人,跟我们一起撤!东西不要了,人要紧!往林宅方向走!”
周婶蹲在地上抱着头,瑟瑟发抖。
她想起方才推开窗看到的,那些被凌辱的妇人,烧毁的宅院。
她怕得牙齿打颤,她不想死,更不想被那些流民糟践。
伙计们把她搀扶起来,面面相觑。
有人把菜刀硬塞进她手里,周婶的手指刚蜷上去,那铁器的冰凉便顺着指尖窜上来,只一瞬,五指便松了,菜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,刀身弹了两下。
没有人弯腰去捡。
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把刀,沉默漫开来,比外头的哭喊声还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