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鸠却笑了。
“林公子，你说让我嫁人，生孩子，好好过日子。”紫鸠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，“可你看我这样子，还怎么嫁人？怎么生孩子？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直视林青云，“换作是你，你愿不愿意娶我这样一个不能碰、也不能生孩子的女人？”
此言一出，堂中又是一静。
沈寒绡忍不住了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紫鸠面前，抬起右手，“啪啪啪”三声脆响，三个大嘴巴子，结结实实地抽在紫鸠左脸上。
那三巴掌用了真力，紫鸠被打得头偏向一侧，嘴角溢出一缕鲜血，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她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，红得发紫，与那苍白的右脸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“放你娘的狗屁！”沈寒绡厉声喝道，声音又尖又厉，“你是什么东西？也配问公子这种话？公子好心救你又留你，你倒得寸进尺了！”
紫鸠捂着脸，低着头，没有辩解，也没有反驳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枯木。
沈寒绡还要再骂，却被林青云抬手制止了。
“寒绡。”林青云唤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几分疲惫，“够了。”
沈寒绡一怔，见林青云面色沉静，无悲无喜，便讪讪地住了口，退到一旁。
紫鸠放下抬起头，看着沈寒绡。
她的嘴角还挂着血丝，脸上那几道红肿的指印触目惊心，可她的眼中却没有恨意，只有一片谁也看不透的平静。
“沈姑娘。”紫鸠开口，“你打便打了。紫鸠不怨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沈寒绡脸上，忽然道，“姑娘这般激动，想来也是十分喜欢公子的罢？”
沈寒绡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，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，又蔓延到脖颈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想说“你胡说什么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她只觉浑身发烫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，哪里还敢看林青云一眼？
紫鸠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，那笑意里有苦涩，有释然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羡慕。
“姑娘莫要恼。”紫鸠轻声道，“紫鸠不过是……随口一说。姑娘这般好女子，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。”
沈寒绡咬着唇，低着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心中又羞又气，暗骂这妖女心思歹毒，竟当着众人的面点破她的心事。
可她又不能不承认，紫鸠说的是真的。
她对林青云，确实……
确实有那么一点……
不该有的心思。
可她从未想过要怎样，只是默默地守着，守着这宅子，守着这个人，便心满意足了。
紫鸠这一句话，将她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，赤裸裸地摊在众人面前，让她如何不恼？
林青云轻咳一声，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。
他看着紫鸠，目光平和却坚定：“紫鸠姑娘，世间万物，相生相克。既有此蛊，必有解法。林某不才，愿为姑娘寻访高人，破解此蛊。”
紫鸠微微一怔，看着林青云。
那双幽深的眸子里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林青云继续道：“应熊为祸多年，罪证累累。紫鸠姑娘若肯出面指证，林某感激不尽。至于你的过去……林某不会因此轻看你半分。”
紫鸠沉默了片刻，既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。
林青云看着紫鸠，细细端详那张脸。
论容貌，她确实生得不差——
眉如远山含黛，目若秋水横波，鼻梁挺直，唇形饱满，骨相清秀，底子极好。
可那眉眼之间，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，颧骨处隐隐可见几粒淡淡的雀斑，唇色偏淡，显是气血亏损所致。
二十六岁的人，看着却像四十五六。
那些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，如同刀刻斧凿，将她原本该有的明艳风华消磨殆尽，只剩下一张饱经风霜、疲惫不堪的面容。
沈寒绡见紫鸠垂着眼帘不语，忍不住上前一步，厉声道：“公子问你话呢！指证应熊的事，你到底肯不肯？”
紫鸠却还是抿着嘴不说话，只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断掌，仿佛那上头有什么字似的。
黄月璃转过头来，目光淡淡地扫了紫鸠一眼，开口道：“不必这么麻烦。我黄家的傀儡术，还有柳家的搜魂术，都能让她开口。她不说，咱们自己取便是。”
紫鸠闻言，身子微微一颤，却依旧没有抬头。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温声道：“阿璃，不必如此。紫鸠姑娘刚刚遭逢大变，又受了伤，心思不定也是常情。给她几日工夫，让她先住下，好好养伤。”
黄月璃看了林青云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有反驳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。
林青云转向紫鸠，语声平和：“紫鸠姑娘，那些丹药，你挑一些能疗伤的，先用着。”
他看了看紫鸠那只断掌，又道，“半个手掌都没了，往后日子不便，你且先将养，旁的事，日后再说。”
紫鸠点了点头，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多谢公子”，便转身朝外走去。
她的背影，在午后的日光下，显得格外单薄，格外孤独。
沈寒绡看着她的背影，冷哼一声，低声骂道：“不知好歹的东西。”
紫鸠的身影刚消失，步流音忽然站起身来，走到林青云面前，双膝一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这一下跪得又急又重，膝盖磕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步流音低着头，声音发颤：“林公子，那凤元灵魄是上古神药，价值连城，便是倾尽步家之力也未必寻得到第二份。公子却毫不犹豫拿出来救二哥的命……
流音无以为报，唯有……”
她说着，竟俯下身去，额头触地。
林青云哪里受得起她这一拜？
他也跪了下去，双膝落地，与步流音相对，额头低垂，沉声道：“流音姐，快起来。步二哥是因我而受伤中毒的，若不是为了助我对付应熊，他也不会遭此劫难。该下跪谢罪的是我，不是你。”
步流音抬起头，见他竟也跪着，登时慌了神，急忙起身来扶：“公子快起来！男儿膝下有黄金，你将来是要考功名、做大事业的人，怎能轻易跪我一个寻常女子？”
她说着，伸手去搀林青云的胳膊。
林青云也正伸手去扶她，四只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处。
步流音的手温软微凉，林青云的手宽大温热。
手相触的一瞬，两人都像被烫着了一般，同时缩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二人同时开口，又同时顿住，目光撞在一处，又各自慌忙避开。
步流音脸颊飞红，垂下眼帘，退后了半步；林青云耳根烧得通红，站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，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。
林青云站定，目光却不敢再看步流音。
他想起步流云的托付，那话此刻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口，又像一团火，烧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步流音也不知该说什么，只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她方才那一跪，是真心实意感激林青云救二哥的命，可方才那无意间的触碰，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，半晌回不过神来。
她偷偷抬眼看了林青云一眼，见他面色通红，目光躲闪，心中更是慌乱，连忙又低下头去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