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之中,饭菜已撤下,碗碟收拾停当,地上与桌面都擦拭过了。
阴月泠和游香儿起身去了灶间,给年轻人留些说话的空间。
步流皓和步流风兄弟回了红梅客栈,步勇和步威带着步家众人,去院外巡视。
如今虽说凤阳会馆已经夷为废墟,但两处流民已经入城,尚不知外头情况,更需要加强戒备。
堂中一时只剩林青云、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步流音、黄晴儿几人,外加柳承宗父子。
柳承宗捋须沉吟片刻,道:“如瀚,如玉,你们二人去城中采买那十六味寻常药材。如今流民已涌入城内,街上正乱,你们速去速回,莫要耽搁。”
又转向柳如玉,“如玉,你带青桃同去”
柳如瀚和柳如玉应了一声,起身告辞。
柳承宗又道:“冰魄玄参和火炼金精,柳宅库中还有存货。老夫亲自回去取,天黑之前必回。”
说罢,整了整衣襟,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。
堂中又空了几分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沈寒绡进来了,身后跟着紫鸠。
紫鸠手中捧着一张纸,走到林青云面前,低声道:“林公子,解毒的法子,紫鸠已写在纸上。”
她将纸展开,一一指给林青云看,“这七味,需煎汤内服,每日早晚各一次;这五味,捣烂外敷,贴于伤口处,两日一换;这四味,以黄酒调服,每两个时辰一次;还有这三味,需煮水药浴,每日一次,每次半个时辰。”
林青云接纸细细看了一遍,点头道:“有劳紫鸠姑娘。待药材凑齐,便依此办理。”
他收起药方,看向紫鸠,目光平和:“紫鸠姑娘,方才我说过,你若能替步二哥解毒,那些丹药,你随便挑十颗带走。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只盼你往后,莫要再助纣为虐,嫁个人,生孩子,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紫鸠浑身一颤,脚步顿住。
她低着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苦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又轻又涩,带着说不出的凄楚。
“嫁人?生孩子?”紫鸠喃喃重复,“林公子……我还嫁得了人么?”
她忽然伸出手,抓住自己的衣襟用力一扯。
先是外衫系带松开,褙子滑落肩头;
接着是中衣的衣带,她三下两下便解开了,露出内里红的肚兜和一片雪白的肌肤。
林青云猝不及防,连忙别过脸去,耳根瞬间烧得通红。
步流音和黄晴儿同时“呀”了一声,本能地转过头;
黄月璃则瞟了她一眼,继续望向窗外。
“林公子,你看。”紫鸠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你若不看清,便不会明白,紫鸠这辈子,真的……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缓缓转过头去。
他的目光不敢往别处看,只敢落在紫鸠小腹偏下的位置——
脐下三寸,关元穴所在。
紫鸠已褪下亵裤,双手交叠堪堪遮住私密之处,却遮不住那从脐下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的淡红色细纹。
那纹路如蛛网般密布,从关元穴处向外辐射,丝丝缕缕,蜿蜒曲折,像是一株生了根的毒藤,将她的下半身紧紧缠绕。
更要紧的是,那细纹竟像是从那一片黑压压的毛发中生长出来的,根须深深扎入皮肉,与肌肤融为一体。
更诡异的是,那细纹仿佛有生命一般,隐隐有微弱的光泽在流转,如同冬眠的蛇,蜷缩着,蛰伏着,随时都可能苏醒。
步流音也转过头来,看见了那片诡异的红纹。
她浑身一颤,手中的茶盏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她虽嫁过人,有过男女之欢的经历,可那红纹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,仿佛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,令人不寒而栗。
黄晴儿从指缝间偷偷看了一眼,便再也不敢看了。
她只觉得浑身发冷,仿佛那红纹也会爬到她自己身上去似的。
她连忙捂住眼睛,转过身去,背对着紫鸠,心跳如擂鼓。
黄月璃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原以为自己“借体成形”,失了元阴,已是世间最不堪之事。
可紫鸠……
紫鸠比她更惨。
她至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,与男子亲近。
可紫鸠呢?
谁都不敢对她有那方面的想法,弄完可是要死人的。
沈寒绡靠在门框上,抱着双臂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紫鸠低下头,看着自己小腹上那片诡异的红纹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三年前,我以秘法炼制‘阴蚀蛊’,种于己身脐下三寸。”
“此蛊以经血混合七种阴毒虫卵炼制。”
“凡与我交合的男子,三日之内,必气血逆冲,全身溃烂,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她说着,缓缓提上亵裤,拉下肚兜,遮住那片狰狞的红纹,又捡起滑落的中衣,一件一件地穿回去。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拆一件礼物,又像是在包扎一道伤口。
“这不是毒。”紫鸠的声音很轻,“是蛊。‘阴蚀蛊’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气氛骤然一凝。
紫鸠穿好衣服,放下袖口,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忽然道:“林公子,你可愿听紫鸠讲一个故事?”
步流音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制止,林青云却朝她微微摇了摇头,使了个眼色。
步流音一怔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只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紫鸠姑娘请说。”林青云温声道。
紫鸠点了点头,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十六岁那年,家破人亡。祖父官至太医院院判,因不肯奉诏以慢药暗害一位怀了龙种的宫女,被人构陷‘渎职欺君’,满门抄斩……”
她讲得很慢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……
三天三夜,一百余人……
乱葬岗……
堂中一片死寂。
步流音想起自己守寡三年,受尽委屈,可至少……
至少没有人那样糟践她。
黄晴儿咬着唇,眼眶泛红,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紫鸠。
她虽自幼在午潮山长大,听大太奶讲过不少人间惨事,可亲耳听见当事人这般平静地讲述,还是头一回。
黄月璃依旧望着窗外,只是呼吸有些错乱了。
沈寒绡却面无表情,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看着紫鸠,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空荡荡的平静。
她不是铁石心肠。
她的泪,早在七年前沈家村被屠的那一夜就流干了。
那夜,白面鬼率匪众血洗沈家村,她的父母、叔伯、兄弟姐妹,还有那些她看着长大的侄儿侄女,全死了。
她也像紫鸠一样躲藏了起来,不一样的是玉阎罗路过将救了出来。
可那些被匪徒轮番糟践至死的女子呢?
没有人救她们。
她们死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紫鸠一样,躺在那片废墟里,望着灰白的天,心想:原来地狱就在人间?
沈寒绡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她幸运,她没有被那群畜生糟践。
若是她被糟践了,她一定不会活到现在。
她会在醒来的那一刻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一头撞死在墙上,或者从高崖跳落。
她不会像紫鸠那样,苟延残喘地活着,替仇人卖命,替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紫鸠继续讲着,无悲无喜。
那些年她杀人、放火、下毒,色诱……
直到三年前,紫鸠无意中得到一本西南的古籍后,以秘法炼制“阴蚀蛊”种于己身,谎称遭人暗算中了奇毒。
应熊查验后,果然不再让她陪男人睡觉——
不是心疼她,是怕她死了,少了一把好使的刀;
更怕睡过她的那些男人死了,坏了他大事。
从那以后,她便只配毒、只杀人,再也不用出卖身体。
可那又如何?
她这辈子,已经烂透了。
紫鸠说完了,林青云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紫鸠,看着那张因讲述往事而愈发苍白的面容,看着那双幽深的、翻涌着说不清情绪的眸子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