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鸠放在地上,昏迷不醒,面色惨白如纸。
她的左掌断口处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。
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,带着一阵细微的颤抖。
“她。”林青云吐出这个字,声音冷得像冰,“步二哥的毒,只有她知道解药。应熊的秘密,她应该也知道不少。”
青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眼中闪过一丝恨意,却也知道林青云说得对。
她咬了咬牙,走到紫鸠身边,蹲下身。
青桃蹲在她身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
还有气,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她又摸了摸她的脉搏——
虚浮无力,时有时无,显是失血过多,元气大亏。
“公子,这妖女昏过去了。”青桃回头看向林青云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“要弄醒她么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:“需得问她解药配方。步二哥的毒耽搁不得。”
青桃应了一声,却没有去取水,也没有掏出什么嗅盐之类的东西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并拢,朝着紫鸠的脸颊,狠狠扇了下去!
“啪!啪!啪!啪!”
一连好几下,紫鸠的脸上红肿起来,嘴角的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唔……”紫鸠发出一声闷哼,眼皮动了动,终于缓缓睁开眼。
林青云刚打算制止,青桃就在一旁拍手笑道:“终于醒了,不然再打!”
紫鸠的目光涣散而茫然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,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。
她看见青桃那满是怒气的脸,又看见还在冒烟的废墟,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醒了?”青桃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“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荒地老呢。”
林青云上前一步,在紫鸠面前蹲下身。
他看着她那张苍白的、布满指印的脸,目光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紫鸠靠在墙根下,喘息着,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从林青云脸上扫过,又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,最后又移回他的脸上。
她认出了这个年轻人——
那日在千植堂,她隔着屏风探过他的脉象,虽然看起来病入膏肓,却处处透着蹊跷。
如今这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,浑身上下虽沾满血污,却气度从容
“紫鸠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,“徽州人氏,医家出身。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平静:“紫鸠姑娘,你替应熊配制毒药,害了多少人命,我暂且不与你计较。我只问你——步二哥所中之毒,解药何在?”
紫鸠没有答话。
她只是偏过头,望向那片废墟,眼中一片死灰。
林青云见状,站起身,侧身让开,让她能看清那片断壁残垣。
他指着废墟,语声沉缓:“凤阳会馆,已经没了。应熊跑了,那些手下……都死了。你替他卖命这些年,到头来,他连一声招呼都没打,便把你丢在这里,炸成齑粉。”
紫鸠看着那片废墟,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残垣断壁,看着那被炸得四分五裂的门窗梁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起曲良说过的话——
“我们都是应熊的棋子。有用时是兄弟,没用了便是弃子。”
她当时不信,或者说,她不愿意信。
她不一样。
她是应熊从乱葬岗背回来的。
他给了她第二次生命,他教她武功、给她饭吃、给她衣穿。
她以为自己在应熊心中,至少与那些人不同。
他为此还劝诫曲良,大家要团结一致对外。
可如今,她躺在这冰冷的墙根下,断了一只手,浑身是伤,而应熊呢?
他跑了。
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。
“棋子……”紫鸠喃喃重复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们都是棋子……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紫鸠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。
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问出一句话:“曲良呢?你可曾看见曲良?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与青桃交换了一个眼神,青桃摇了摇头。
步流云和黄晴儿更是茫然——
他们连曲良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曲良?”林青云重复这个名字,脑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。
他在常山见过曲良,那是个见识广泛、心思缜密的人物,表面看来客客气气。
后来沈寒绡说此人武艺不寻常,三个她也未必打得过曲良。
从常山上船之后,便再也没见过此人了。
今夜在凤阳会馆,他们杀了许多人,却唯独没有见过曲良。
“我们没有看见他。”林青云如实答道。
紫鸠似乎不信,追问道:“就是那个……只有一只眼睛的人。他住在会馆西北角的小院里,你们搜过那里没有?”
步流云摇了摇头:“西北角的小院?我只在前院和正堂厮杀,后院也去过,可西北角……确实未曾踏足。”
黄晴儿也道:“我守在巷口,后来进来接应,也只在前院和回廊一带。没有见过什么独眼的人。”
紫鸠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——有失望,有释然,也有怅惘。
林青云望着那片残墙,忽然开口:“曲良……他的眼睛,是怎么瞎的?”
他记得曲良。
在常山码头,那个汉子虽生得精悍,眼神却清明得很。
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市井中磨砺出的精明与圆滑。
他替林青云安排船只,言语间既有江湖人的豪爽,又不失分寸。
紫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扯,浮起一丝苦笑。
“在杭州。”
“应大哥亲手刺瞎的。”
“那日曲良随应大哥去青衣观拜见扶摇子真人。”
“观中有一女子,生得极美。”
“曲良多看了两眼。”
“扶摇子问应大哥,那女子如何?”
“应大哥便……”
“当着扶摇子的面,用手指刺入了曲良的左眼。”
“算是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“就只因多看了两眼?”林青云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紫鸠点了点头,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:“曲良说的对,在应大哥眼里,兄弟的性命,不如真人的一句话。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脑中思绪翻涌。
曲良在常山时双目完好,意气风发。
到了杭州,只因多看了一眼女子,便被应熊当众刺瞎一目。
这般折辱,这般伤痛,曲良心中岂能无恨?
这份隐忍,这份心机,比明刀明枪的仇恨更可怕。
一个被刺瞎一眼的人,不怨不恨——这正常么?
不正常。
除非他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一把足够锋利的刀。
曲良隐忍不发,究竟在图谋什么?
他是想借林青云的手除掉应熊,还是想自己动手?
又或者,他另有所图?
林青云忽然想起方才紫鸠问“曲良人呢”时,那眼中的急切。
她不是怕曲良死了,她是怕曲良跑了——跑得无影无踪,连招呼都不打一声。
她与曲良之间,似乎有着某种超出同僚的情谊。
林青云摇了摇头,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。
他看向紫鸠,低声道:“他若真跑了,倒是个聪明人。”
紫鸠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低下头,望着手掌处那被鲜血浸透的布条,一言不发。
晨风吹过废墟,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,在二人之间打着旋儿,又散了。
林青云负手而立,望着西北角那片空荡荡的残墙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曲良若还活着,必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与应熊之间的仇,迟早要算。
而杭州城这场乱局,恐怕还远未到收场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