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云望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流音。”
他吐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疼爱,有愧疚,也有深深的无奈。
“我那妹妹,今年二十二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她嫁过一次人,丈夫是个读书人,姓沈,生得一表人才,文章也做得好。”
“流音嫁过去的时候,才十八岁,满心欢喜,以为能和他白头偕老。”
“谁知那沈秀才命薄,成亲不到一年便染了风寒,一病不起,拖了几个月,撒手人寰了。”
林青云听着,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的表情。
步流云解释道:“不瞒你说,我步家修的是‘进化宗’。”
“从太祖父的祖父那代人起,便与凡人通婚了。”
“他说:‘狐族若只与狐族通婚,血脉虽纯,却终将固步自封。”
“唯有与凡人通婚,汲取人间烟火之气,方能使族中子弟不忘根本,不堕凡尘。’”
林青云听得出神,微微颔首。
步流云续道:“从那之后,族中规矩渐渐松动了。”
“除了嫡系长子必须娶狐族女子以维系血脉纯正、传承秘法之外……”
“其余子弟,与凡人通婚已是常事,族中长辈也不再干涉。”
“虽然大娘苏夫人血统纯正,但我和流音、流霆的母亲,虽说也是她的表妹,却是凡人所生。”
“目前整个步家,只有我的大哥步流辉,以及二叔的嫡长子步流渊,算是血脉精纯,其余的都不能算。”
“所以流音嫁那沈秀才,族中并无二话。”
“只可惜……天不遂人愿。”
林青云默然片刻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步家能打破门户之见,广纳百川,难怪能屹立千年而不衰。”
步流云苦笑一声:“什么屹立不衰,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。”
“祖辈们当年做出这个决定,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“好在这条路走下来,族中子弟虽修为不如先祖,却也多了一份人情味,少了几分孤高冷傲。”
“得失之间,谁也说不清。”
他接着说步流音的事情,“流音守寡守了三年,才从沈家回来。”
“婆家嫌她克夫,妯娌排挤她,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。”
“她咬着牙忍了三年,守满了孝,才回到步家。”
“回来之后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步流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才继续道:“从那以后,流音就变了。”
“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日读书写字,不问世事。”
“谁给她说亲,她都摇头。”
“母亲劝她,她只是笑笑,说‘不急’。”
“可我知道,她不是不急,是怕了。”
“她怕再嫁一次,再守寡一次,再受那些委屈。”
“那些媒婆,最是势利眼。”
“见流音是寡妇,便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往门上领。”
“有瘸子,连门槛都迈不利索;”
“有痴傻的,二十岁了还流着口水喊‘娘,我要吃奶’;”
“更有甚者,竟替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来说媒,要纳流音做第四房小妾。”
“她不是不挑,是那些东西,根本不配让她挑。”
步流云转过头,看着林青云,目光灼灼。
“流音聪慧,心思缜密,遇事沉稳,远胜于我。这些年,我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青年才俊,可配得上她的,寥寥无几。”
步流云顿了顿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,“青云,你文武双全,品性端方,心怀天下,又重情重义。流音若——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急声道:“步二哥,这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步流云抬手制止他,目光依旧坚定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如玉,那姑娘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。”
“她做正妻,我没二话。”
“流音若跟了你,做妾也行,做平妻也行,我都认。”
“只要你不委屈她,不让她受气,我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林青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步流云却已经抢先开口了。
“青云,若你觉得别扭,便只保留个夫妻名分,无需……”
“无需真的做那夫妻之事。”
“你心里当她是个姐姐,私下里该怎么相处便怎么相处。”
“我只想你能给她一个名分,让她不必再受那些闲言碎语的困扰。”
“你大约不知道,一个女子若不嫁人,整日待在娘家,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有多难听。”
“什么‘克夫’、‘扫帚星’、‘嫁不出去的赔钱货’‘没人要的灾星’……”
“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人说。”
“流音嘴上不说,心里头苦得很。”
步流云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:
“你给她个名分,她便能名正言顺地搬出步家,不必再听那些闲话。”
“你们若是有意,便住一起;若没有那层意思,便各过各的日子,相互照拂下。”
“我只求她后半辈子安安稳稳,别再受那些委屈了。”
步流云说完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。
他靠在墙根下,闭着眼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气。
说了这许多话,他的气力已经快耗尽了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。
林青云蹲在他身边,伸手想要扶住他,却被步流云轻轻推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步流云睁开眼,“流霆。”
林青云一怔:“流霆公子?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骄傲,也有担忧。
“流霆那孩子,天赋不错,武艺在同辈中也算翘楚。”
“可他心高气傲,年少气盛,容易冲动。”
“那夜在钱塘江边,他非要和青桃泅渡,结果中了埋伏,差点丢了性命。”
步流云说着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,“他若能把那股子傲气压一压,多听听旁人的劝,将来必成大器。可若压不住……”
“青云,虽然你们都是十七岁,但你替我提点提点他。”
步流云看着林青云,目光诚恳,“你教教他,该出手时出手,该退让时退让。莫要像我这般,一味逞强,到头来连自己都护不住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步二哥放心,流霆公子的事,青云记下了。”
步流云又笑了笑,那笑容比方才更淡了些。
“还有那柄赤冥刀。”步流云低头看着横放在膝头的长刀,“这柄刀,跟了我好些年了。”
步流云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刀鞘,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颊。
“从十四岁那年,我孤身闯入大蝉山,连挑三寨,用的就是这柄刀。”
“它陪着我出生入死,寸步不离。”
“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,这柄刀便传给流霆。”
“替我转交给他,告诉他——”
“这是父亲的刀,这是兄长的刀,也是父亲和兄长的命。”
“让他好生待它,莫要辜负了步家的威名。”
林青云心中酸涩难当。
他只能用力点了点头,将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。
步流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青云。”他唤道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你答应我。这两件事,你一定要答应我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步二哥,你的毒一定能解,你一定能活着回去。这些事,你自己去办,莫要——”
“答应我!”步流云再次打断他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青云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不容商量的倔强。
“好。”林青云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步二哥放心,你托付的这两件事,青云……都答应了。”
步流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,又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。
他松开林青云的手腕,靠在墙根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好。”步流云低声道,声音沙哑却释然,“好,好。”
晨光透过薄雾洒下来,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辉,将他那张因中毒而苍白的脸衬得如同石刻一般,棱角分明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安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