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立在废墟边缘,望着身后那片还在燃烧的断壁残垣,一时无言。
黄晴儿深吸一口气,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剑。
剑身上的星芒纹路已经暗淡下去,恢复了寻常模样,可方才那双剑合璧的奇景,仍历历在目。
“林公子。”她双手捧着太初剑,郑重地递到林青云面前,“太初剑完璧归赵。晴儿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林青云接过太初剑,剑身上还残留着黄晴儿掌心的余温。
他将剑系回腰间,微微颔首:“晴儿姑娘仗剑杀敌,勇不可当。恩此情,林某铭记。”
黄晴儿摇了摇头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“公子言重了。若不是太初剑锋利无匹,晴儿那点微末道行,哪里挡得住那些死士?”
林青云又握着春月剑端详片刻。
春月与太初,两柄神兵交相辉映。
“方才那光罩……”步流云开口,声音沙哑,眼中满是惊异,“那是什么法术?我活了这些年,从未见过这等奇景。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两柄剑上,沉吟片刻,方缓缓道:
“我也不知。”
“只觉春月剑与太初剑同时出鞘时,两柄剑之间似乎有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。”
“像是它们本就是一对,分离多年后终于重逢,彼此呼应,彼此交融。”
黄晴儿在一旁听着,忽然接口道:“大太奶曾与我说过。”
“春月与秋水本是一对同源灵物。”
“唐朝天宝年间,高仙芝将军……”
“秋水剑在狐族传承中几经波折,后被如玉小姐赠予公子,重铸为太初;”
“而春月剑一直供奉在我黄家祠堂,七百八十余年未曾出鞘。”
“大太奶说,这两柄剑分开太久,灵性相通。”
“若有机缘,双剑合璧,可生奇效。”
“我原以为大太奶只是随口一说,今夜方知……”
“句句属实。”
林青云听罢,微微颔首,目光深邃如潭:“原来如此。春月秋水,本是一对。今夜能得此机缘,也是天意。”
他看向黄晴儿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,“晴儿姑娘,若非你仗义相助,林某也未必能见识到这双剑合璧的威力。”
黄晴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公子莫要取笑。晴儿不过是奉命行事,尽本分罢了。”
她说着,又看了林青云一眼,欲言又止。
青桃在一旁站着,见黄晴儿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,心中暗暗好笑,却也不点破。
她转头看向步流云,见他面色依旧苍白,胸口那两道伤口虽已结痂,可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一层淡青——
那是余毒未清之兆。
“步二哥。”青桃唤道,“你的毒……”
步流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,那两道狰狞的创口虽已结痂,边缘处却还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——
那是余毒未清之兆,如同蛰伏在伤口深处的毒蛇,蜷缩着,等待着药力消退后再扑上来。
他苦笑一声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自嘲,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。
“你也说了,阿伽陀解毒丹可压制毒素三十六个时辰,暂时无碍。可若过了时辰还找不到解药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三十六个个时辰,不过三日三夜。
之后,若这下毒的女子还不肯交出解药,或者她根本没有解药——
他步流云这条命,便要交代在这杭州城里了。
林青云心头一凛,上前一步,伸手按住他的肩头,温声道:“步二哥,莫要说这等丧气话。只要她活着,便有法子。况且——”
“青云!”步流云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拨开林青云按在他肩头的手,目光直视着他,眼睛里此刻亮着一簇倔强的火。
“你听我说。有些话,现在不说,我怕……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震,急声道:“步二哥!你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!”步流云陡然拔高了声音,随即又因牵动伤口而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捂着胸口,弯下腰,咳了好一阵,才直起身,抹去嘴角的血丝。
他的面色更白了,白得像纸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愈发亮得惊人。
林青云张了张嘴,想再劝,可看着步流云那副倔强的模样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退后一步,沉默地看着步流云,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”步流云开口,声音低沉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对得起步家,对得起父兄,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。唯独……对不起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“我妻子。”步流云缓缓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、压抑已久的愧疚。
“她嫁给我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里,我陪她的日子,加起来怕是不到一年。”
“她在临海,我在外头。”
“她替我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孝敬公婆,从无怨言。”
“而我呢?”
“我连她生辰都记不住,连她最爱吃什么都不知道,连她生了什么病、吃了什么药,都是从母亲的信里才得知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苦笑一声:
“我常年在外面跑,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”
“每次回去,她都站在门口等着我。”
“怀里抱着小的,手里牵着大的,望着巷口,巴巴地等着。”
“我远远看见她,心里头也热乎。”
“可一进家门,屁股还没坐热,又有事要出门。”
“她从不拦我,只说一句‘早些回来’。”
“我应了,可哪一次真的早回来了?”
步流云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的眼眶红了,却没有落泪,只是死死地咬着牙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她跟着我,没过几天安生日子。”
“我欠她的,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。”
“好在我步家虽非富可敌国,却也衣食无忧。”
“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,她和孩子们在步家,不至于受委屈。”
“父亲、母亲、大娘,都会照应她们。”
“这一点,我倒是放心的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酸涩难当。
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,任凭晨风吹动他的衣袂,猎猎作响。
步流云也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看向林青云。
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方才的愧疚和苍凉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、近乎恳求的光。
“青云。”步流云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我还有一件事,要托付给你。”
林青云心头一凛,上前一步,急声道:“步二哥,你莫要说这等话!你的毒一定能解,你一定能活着回去见嫂夫人,见孩子们。你——”
“青云!”步流云再次打断他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林青云的手腕,那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步流云一字一顿,目光死死地盯着林青云的眼睛,“你若不听,我便不治了。这毒,我不解了。”
林青云浑身一震。
他看着步流云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,没有试探,只有一片不容商量的决绝。
他知道,步流云是认真的。
这个男人,说到做到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步二哥请说。青云听着。”
步流云松开他的手腕,靠在墙根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