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声渐渐稀了,最后一声闷响从地窖方向传来,随即便只剩下砖石滚落、火焰噼啪的余音。
整座凤阳会馆已化作一片废墟,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,火苗还在残破的梁柱上跳跃,舔舐着焦黑的木头。
林青云收起春月剑,金色光罩缓缓消散,化作点点金光没入剑身。
他扶着黄晴儿,踩着满地的碎砖瓦砾,一步一步朝巷口走去。
黄晴儿靠在他肩上,脚步虚浮,却咬着牙跟上了他的步伐。
走出巷口时,晨光正好洒下来,照在二人身上。
林青云的衣衫被划破了好几处,背上还有碎石砸出的淤青,可他的腰杆依旧笔直,步伐依旧沉稳。
黄晴儿靠在他身侧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挂着血丝,可她的眼中却有柔柔的光。
身后,凤阳会馆的废墟还在燃烧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边天际。
这座应熊经营多年的巢穴,连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、那些沾满鲜血的罪证、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亡魂,一并被埋葬在瓦砾之下。
“没事吧?”林青云问道,声音有些沙哑。
黄晴儿有些愣神。
这个林公子,她睡了他的床,用了他的剑,如今他又救了自己的命。
她该感激他。
可那份感激里,似乎还混着别的什么——
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、让她心慌意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是喜欢么?
黄晴儿摇了摇头,将那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。
林公子是月璃姐姐喜欢的人。
月璃姐姐对她那么好,她怎么能生出这种心思?
况且,林公子那样的人,文武双全,心怀天下,身边还有柳如玉那样的世家女子……
她算什么呢?
一个初出茅庐、连青桃都打不过的小丫头,有什么资格喜欢他?
黄晴儿咬了咬唇,将那些不该有的心绪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她抬起头,看着林青云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倔强——
她不能喜欢他,可她可以帮他。
帮他护住这宅子,帮他查清真相,帮他洗脱冤屈。
等一切尘埃落定,她便回午潮山去,做回那个大太奶身边最得宠的晚辈,把这段不该有的心事,永远埋在心底。
步流云立在巷口,听着身后那惊天动地的连环爆炸,脑子一片空白。
轰隆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他耳中嗡鸣,眼前发黑。
脚下的青石板在颤抖,巷子两旁的墙头簌簌落灰,远处街坊的狗吠声、孩童啼哭声混成一片,可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,都像是隔了一层厚棉布,模模糊糊,听不真切。
他只看见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碎石瓦砾飞上半空,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砸在地上、墙上、屋顶上,溅起一片烟尘。
凤阳会馆在一片火海之中,化为废墟。
青云还在里头。
黄晴儿还在里头。
步流云双腿一软,几乎要跪在地上。
他胸口那两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那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他怎么向柳如玉交代?
怎么向黄月璃交代?
怎么向父亲和家族交代?
怎么向那些等在林宅里盼着他们平安归来的人交代?
他是步家这次援杭的负责人。
临行前,父亲拍着他的肩说:“流云,你此去杭州,务必护林公子周全。林家是我步家的恩人,也是我步家的希望。”
他当时拍着胸脯应了,信心满满,意气风发。
十四岁便能孤身闯匪寨、连挑三寨的少年英雄,还有什么办不到的?
可如今呢?
他中了毒,连累林青云救他,连累青桃照顾他,连累黄晴儿断后。
他什么都没做成,反倒成了累赘。
他只能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那片废墟,听着那一声声爆炸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什么少年英雄,什么步家脸面,全是笑话。
步流云闭上眼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甚至想,若自己此刻在里头,和青云他们一起被埋在瓦砾之下,倒还痛快些。
至少死得轰轰烈烈,不用在这里受这份煎熬,不用回去面对那些失望的目光。
他欠青云一条命。
若不是青云给他服下阿伽陀解毒丹,他连站都站不稳。
烟尘中,两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步流云猛地睁开眼。
林青云左手揽着黄晴儿,右手提着春月剑,一步一步,踏着碎砖瓦砾,走出那片浓烟。
他的衣衫被划破了好几处,可他的腰杆依旧笔直,步伐依旧沉稳。
黄晴儿靠在他身侧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挂着血丝,右腿的伤口还在渗血,小腹处的衣襟被鲜血浸透。
青桃和步流云立在巷口,望着那两道从地狱里走出来的身影,都愣住了。
黄晴儿抬起头,看见青桃那双红肿的眼睛,看见步流云那张因中毒而惨白却满是关切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她咬了咬牙,轻轻挣脱林青云的手,低声道:“公子,我……我自己能走。”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,见她虽面色苍白,脚步虚浮,眼中却有一股倔强的光,便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
黄晴儿踉跄了一步,稳住身形,双手撑着太初剑,勉力站定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气血咽了回去,挺直腰杆,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。
可她的腿还在发抖,额头冷汗涔涔,那模样看着比被人扶着更让人心疼。
青桃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扑上前,一头扎进林青云怀里,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脸埋在他胸口,放声大哭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……”青桃哭着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回不来了……我以为你也埋在里头了……我、我如何向小姐交代……”
青桃眼泪和鼻涕一齐涌出来,糊了满脸,也糊了林青云的衣襟。
衣服上本全是血水,此刻又被泪水鼻涕浸湿,混着灰尘,一片狼藉,
林青云右手提着春月剑,左手轻轻拍她的背,温声道:“桃儿,不哭了!”
青桃哭了好一阵,才渐渐止住。
她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,忽然意识到步流云和黄晴儿都在旁边看着,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她慌忙松开手,退后两步,垂下头,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结结巴巴的,不知该说什么,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步流云没有笑话她。
他走上前,看着林青云,喉头滚动了一下,张开双臂,一把抱住了他。
“青云!”他声音沙哑,只吐出这两个字,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。
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这人就会消失在烟尘里。
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伸手,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语气平淡如常,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劫难,不过是一场寻常风雨。
步流云松开他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退后两步,看向黄晴儿,又看了看林青云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碎石瓦砾间,青烟袅袅升起,混着晨雾,将整条巷子笼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中。
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和婴儿啼哭,那是被爆炸惊醒的街坊,在惊魂未定中互相呼唤着亲人。
可没有人敢靠近这片废墟——
那冲天的火光、那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,足以让任何胆大的人望而却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