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晴儿踉跄了一下,几乎要栽倒。
太初剑拄在地上,勉强撑住身子。
剑身上的星芒纹路依旧在流转,温润如初,仿佛在无声地鼓励她。
“不能倒……不能倒……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身后伸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头。
那手宽大,温热,沉稳有力,没有半分颤抖。
“晴儿姑娘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焦急,带着关切。
黄晴儿艰难地转过头,看见了林青云那张沾满血污的脸——
他的蒙面已经摘除。
他的眼睛依旧清亮,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,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黄晴儿低声道。
林青云去而复返。
他本已背着紫鸠走出六七十丈,青桃和步流云跟在身后。
可他越想越不放心——
黄晴儿一个人,面对七个训练有素的死士,能撑多久?
她的气力还能支撑多久?
“桃儿。”林青云将紫鸠放下,“你带步二哥先走。我去接应晴儿姑娘。”
青桃一怔,急道:“公子,炸药就要炸了,你——”
“正因为要炸了,我才不能丢下她。”林青云打断她,目光坚定如铁,“你放心,我快去快回。你带着步二哥,往巷口走,不要回头。”
他从青桃手中拿过春月剑,转身便往回跑。
青桃望着他消失的背影,咬了咬牙,将紫鸠背起,踉跄着往巷口走去。
那独臂死士瘫坐在墙根下,断臂处血流如注,面色惨白如纸,可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。
“十息。”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,“最多十息,这整条巷子,连同你们,都会化为灰烬。炸药足够把这条街炸上天。你们跑不掉的,哈哈哈——”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臂的剧痛让他的笑声断断续续,可他依旧在笑。
“找死!”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二人同时拔剑。
春月与太初,两柄剑同时出鞘,剑光交相辉映,将晨雾撕得粉碎。
春月与太初,它们之间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,像是失散多年的故人,在这一刻终于重逢。
林青云出剑的那一刻,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春月剑柄传来,顺着他的手臂流入经脉,所过之处,疲惫一扫而空,连方才消耗的气力都恢复了几分。
黄晴儿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她只觉太初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,如同一个等待已久的恋人,终于等到了归来的那一刻。
剑身上的星芒纹路越来越亮,越来越盛,从银白渐渐转为淡金,又从淡金转为金红,如同初升的朝阳。
两柄剑的剑尖之上,同时亮起一团耀眼的光芒。
那光芒不是剑本身发出的,而是两柄剑之间的共鸣——
是秋水与春月,是分离数百年后终于重逢的两柄灵剑,在彼此呼应、彼此交融。
光芒越来越盛,两团光球在剑尖上凝聚、膨胀,然后化作一道三尺来长的金色光练!
那光练如同一条活物,在二人之间游走、盘旋、交缠,最终融为一体,化作一柄巨大的、由光凝聚而成的剑影,悬在二人头顶。
剑影通体金黄,剑身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,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那不是凡间的力量,而是天地之间、浩然正气的凝聚,是千年传承、剑道极致的显现。
那独臂死士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柄悬在空中的金色剑影,瞳孔骤缩,脸上的狰狞与癫狂瞬间被恐惧取代。
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那威压如同泰山压顶,又如天威降临,让他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,连断臂处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。
他知道,他完了。
独臂死士低下头,看着自己仅存的左手中那半截断叉。
叉头已碎,可那铁杆的断口处,锋利如针。
他举起那半截断叉,猛地扎入自己的咽喉!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铁杆从喉结下方贯入,穿透脖颈,从后颈穿出,带起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。
他瞪大眼睛,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笑意,身体缓缓滑倒,靠在墙根下,再也不动了。
“轰——”
第一声爆炸从正堂方向传来,地皮猛地一颤,瓦片哗啦啦碎裂。
那声巨响沉闷而可怖,不是惊雷,不是炮仗,而是火药被点燃后在密闭空间中猛然膨胀的闷响——
那是火器特有的、带着硝烟味的、令人肝胆俱裂的死亡之声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
爆炸此起彼伏,如同地裂山崩。
应熊所在小院的屋顶被掀飞,瓦片、椽子、梁柱裹着火焰冲天而起,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砸在地上、墙上、屋顶上,溅起一片火雨。
东侧建筑群先是一声闷响,随即整面墙向外倾倒,砖石碎块四散飞溅,砸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,树干被削去一大片皮,木屑纷飞。
西侧的回廊更惨——
一连串的爆炸从廊头炸到廊尾,廊柱齐根断裂,廊顶塌陷,将那几盏还亮着的纱灯压成齑粉,火油泼洒一地,燃起一条火龙。
院中那几口大缸被震裂,水哗啦啦地涌出来。
墙头上的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无数尖锐的瓷片。
空气中的硝烟味浓得化不开,混着血腥、焦糊和尘土的气息,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墙一段接一段地倒塌,砖石滚落,扬起漫天灰尘。
巷子里的青石板被炸得翘起、断裂、飞射,有几块砸在对面的墙上,留下一个个可怖的凹坑。
远处街坊的窗棂被震碎,狗吠声、婴儿啼哭声、妇人惊叫声混成一片,整条街都炸开了锅。
就在这连环爆炸的炼狱之中,春月与太初双剑合璧所生的那道金色光罩,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,将林青云和黄晴儿严严实实地护在中央。
碎石砸在上面,溅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,随即弹开;冲击波撞上来,被光罩卸去九成力道,只余下些许余波穿透进来,如同狂风中漏进来的几缕微风。
火焰舔舐着光罩的外壁,却怎么也烧不进来,只在外面留下一片焦黑。
林青云立在光罩之中,他的衣衫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散乱,面上沾满灰尘,可他的身子稳如磐石,没有半分摇晃。
他的左臂稳稳地揽住黄晴儿的腰,手掌扣在她腰侧,五指微微收拢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——
那手离她的胸口不到半寸,却始终保持着那半寸的距离,不偏不倚,不越雷池一步。
黄晴儿靠在他身侧,右手扶在他肩上,左手还紧紧握着太初剑。
她的面色惨白如纸,嘴角溢出一缕鲜血。
方才那一剑耗尽了她的气力,右腿的刀伤、小腹的刺伤,加上此刻的爆炸冲击,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可她没有倒下。
林青云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,那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——
既不会让她滑落,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。
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,隔着薄薄的夏衫,温热的,沉稳的,没有半分颤抖,也没有半分不该有的触碰。
她侧过头,看着林青云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,可线条依旧清俊,眼神依旧坚定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前方的火光和烟尘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
黄晴儿忽然觉得,就算此刻天塌下来,她也不会害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