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晴儿想起了大太奶曾讲过的一个故事。
大太奶说,世间兵刃,分为三等。
下等兵刃,人驭器,器随人动,人强则器强,人弱则器弱;
中等兵刃,器驭人,器有灵性,能助人发挥超出自身的力量,却也容易反噬其主;
上等兵刃,人与器合,器与人通,人即是器,器即是人,不分彼此,浑然一体。
黄晴儿当时似懂非懂,只当是老人家随口一说。
如今握着太初剑,她才真正明白大太奶话中的深意。
它放大了她的优点——
她的灵动、她的迅捷、她的诡谲,在太初剑的加持下,发挥到了极致。
它弥补了她的缺点——
她的力道不足、她的刚猛欠缺,被太初剑的无匹锋锐所取代。
她不需要与敌人硬碰硬,不需要拼力气、拼内力,她只需要快——
快得让敌人来不及反应,快得让敌人连她的剑都看不清。
黄晴儿深吸一口气,握紧太初剑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。
她不再是那个“灵动有余、刚猛不足”的黄晴儿了。
她是午潮山黄家的子弟,是今夜这场血战中,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。
黄晴儿抬眼望向那剩下的六名黑衣人,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。
太初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,脚下步伐如穿花蝴蝶,朝那剩下的六人主动攻去!
剑光霍霍,寒芒点点。
太初剑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,时而如雷霆万钧,时而如春风拂柳,时而如惊鸿乍现,时而如灵蛇出洞。
那些黑衣人虽训练有素,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法。
这少女的身法灵动如猫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明明前一瞬还在眼前,下一刻便已到了身后。
更可怕的是她手中那柄剑——
无论什么兵刃,只要与它相交,便如纸糊的一般,应声而断。
不过片刻工夫,又有两人毙命剑下。
那持双叉的汉子面色阴沉如水。
他看出这少女武功虽高,却并非不可战胜——
她真正的倚仗,是那柄神兵。
若能夺下那剑,这少女便不足为惧。
“用兵器锁她剑!”
他厉声喝道,双叉一错,当先扑上!
其余三人闻言,纷纷变招。
那持铁蒺藜骨朵的汉子将兵器抡圆了,铁链哗啦啦作响,锤头带着千钧之力,朝黄晴儿当头砸下!
黄晴儿侧身一闪,太初剑反手一撩,剑尖正正点在铁蒺藜骨朵的锤头上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!
那铁蒺藜骨朵竟被太初剑点出一个深深的凹坑,锤头上几根铁刺崩断,飞出去钉在墙上。
那汉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锤柄传来,震得他虎口迸裂,双臂酸麻,铁蒺藜骨朵险些脱手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,低头一看,虎口处鲜血淋漓,整条右臂都在发抖。
“好厉害的剑!”
他心中大骇。
那持双叉的汉子趁机欺近,双叉交错,朝太初剑锁去!
他的双叉是专门用来锁拿刀剑的奇门兵刃,叉股间的缝隙刚好能卡住剑身,一绞一拧,便可将敌兵刃夺下。
黄晴儿识破他的意图,太初剑一缩一伸,剑尖如蜻蜓点水,“叮叮——”两声脆响,那汉子的双叉被震得向两边荡开,空门大开!
黄晴儿不容他喘息,太初剑直刺他心口!
那汉子大惊失色,急忙后仰,剑尖擦着他胸口划过,“嗤”的一声割开衣襟,在他胸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他惊出一身冷汗,连退数步,低头一看,衣襟已被鲜血浸透。
黄晴儿正要再攻,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——
“炸药马上就要炸了,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那持铁蒺藜骨朵的汉子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、同归于尽的决绝。
其余三人也停了下来。
他们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——
那是死士在最后一刻,完成使命后的解脱与疯狂。
“大哥吩咐了,一个不留。”那持双叉的汉子抹了把胸口的血,狞笑道,“我们死,你们也得死。横竖都是死,不如拉几个垫背的!”
黄晴儿心头一凛。
她想起青桃方才说的话——
地下埋了炸药,不到半盏茶工夫就要炸了。
这些人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,是拖住他们,拖到炸药爆炸,将他们所有人埋在瓦砾之下。
她必须立刻离开。
可那四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,不要命地朝她扑来。
刀光剑影,铁叉铁蒺藜,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,黄晴儿咬紧牙关,太初剑左支右绌,勉力支撑。
她渐渐力不从心。
更要命的是,右腿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,那是方才被一人趁隙一刀划过。
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,浸透了裤管,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印。
那四人已杀红了眼。
他们不要命地扑上来,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——
不挡不架,只攻不守,宁可自己挨一剑,也要在她身上留一道口子。
黄晴儿心中暗暗叫苦。
她不怕死。
可她怕死得没有价值。
她怕太初剑落在这些人手里。
大太奶的话,忽然在她耳边响起。
“晴儿,你此番去杭州,代表的不是你自己,是午潮山黄家。你可以输,可以死,但不能给黄家丢人。”
她当时年轻气盛,满口答应,心想自己武艺高强,能出什么事?
如今她才明白,大太奶说的“丢人”,不是输赢,是骨气。
午潮山黄家,屹立千年,靠的不是人多势众,不是财大气粗,而是那份宁折不弯的风骨。
族中子弟,无论走到哪里,无论活的多么艰难,无论遇到什么险境,都不能丢了这份骨气。
她想起黄进。
那个诨名“地里蹦”的族兄,矮小精悍,满身市井气,最爱说笑。
谁都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浑人。
可他奉命去钱塘江堤探查,被人追杀,身中数箭,坠入江中。
他本可以投降求生,可他没有。
他怕被人发现,怕连累黄家,怕给午潮山丢脸。
他任由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,任由意识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黄进能死,她黄晴儿也能死。
可她不能把太初剑丢在这里。
林公子将剑交给她时,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那沉稳如山的语气——
“此剑锋利无匹,切金断玉。”
那是信任,是托付。
她若把剑丢了,便是辜负了这份信任;
剑落在敌人手里,便是被人玷污。
黄晴儿深吸一口气,将涌到喉头的血腥咽了回去。
她握紧太初剑,目光从那四人脸上扫过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来啊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让你们见识见识,午潮山黄家子弟的骨气。”
她不再后退,不再闪避,太初剑在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,直直朝那四人迎了上去。
这一剑,黄晴儿用了十成力道,用尽了残存的每一丝气力。
“铛铛铛铛——”
一连串金铁交鸣的脆响,如同断弦裂帛,刺耳欲聋。
那四件精钢打造的兵刃,在太初剑的锋刃之下,竟如朽木枯竹般应声而断!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一截断裂的刀刃借着反震之力,如同一支被强弓射出的箭矢,直直朝黄晴儿小腹射来!
她已力竭,闪避不及,只觉小腹处一阵剧痛——
那截断刃刺入皮肉,约莫寸许深,鲜血瞬间涌出,染红了衣襟。
黄晴儿闷哼一声,咬紧牙关,将那股钻心的疼痛死死压住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伤口不深,未伤及脏腑,却疼得她眼前发黑,几乎握不住剑。
那四名黑衣人,三人已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。
只剩那持双叉的汉子还站着,他的右臂,齐肘而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