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上的火苗还在跳跃,却已不如方才那般猛烈,只剩下零星的火舌,舔舐着焦黑的梁柱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紫鸠忽然抬起头,望向那片废墟的西北方向。
她的目光穿过断壁残垣,落在一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角落,嘴唇微微翕动。
“林……林公子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林青云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下头。
紫鸠深吸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把那句话说出口:“我想……去西北角看看。曲良住的那个小院,我想亲眼看看,他……还在不在。”
此言一出,青桃第一个反对。
她眉头一皱,急声道:“不行!那废墟里头还不知道有没有未炸的火药,万一还有,你这不是要害公子去送死?”
黄晴儿也摇了摇头,眼中犹带着方才那场连环爆炸留下的惊惧。
她一把抓住林青云的胳膊,声音发颤,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:
“公子,万万不可!方才那爆炸,地动山摇,整座宅子都炸平了,你我险些葬身火海!好不容易从那里爬出来,岂能再进去送死?公子三思!”
她说着,手上又紧了几分,像是怕一松手,林青云便会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死地。
步流云也开口道:“青云,我知你心善,可此事确实冒险。那曲良是死是活,与我们也无甚要紧。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,再去犯险?”
紫鸠听着众人的反对,没有辩解,也没有哀求。
她只是低着头,望着自己那只断掌,望着那被鲜血浸透的布条,一动不动。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从青桃脸上扫过,从黄晴儿脸上扫过,从步流云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紫鸠那张苍白的、满是疲惫的脸上。
“好。”林青云吐出一个字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。
青桃一怔,急道:“公子!”
林青云抬手,制止了她的话。
他目光沉静如古井,语声平缓却不容置疑:“紫鸠姑娘想去,便让她去。她重伤在身,我陪她去。你们在此等候,莫要跟来。”
紫鸠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断腕处的剧痛让她浑身发抖,试了两次都没能起身。
她的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,嘴唇哆嗦着,却咬着牙不肯出声。
青桃看着这一幕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想起方才林青云揽着黄晴儿走出烟尘时的模样,想起他蹲在紫鸠面前问话时的沉稳。
这个男人,总是这样。
对敌人毫不留情,对落难之人却又不忍袖手旁观。
她该恼他心太软,可恼着恼着,心里头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敬佩。
林青云将紫鸠从墙根下搀扶起来。
紫鸠断了一只手,失血过多,双腿发软,刚站起来便一个趔趄,身子往前栽去。
林青云眼疾手快,右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,将她扶正。
那手扣在她腰侧,隔着破烂的衣衫,能感觉到那处的纤细与温热。
青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头那股火“噌”地就蹿了上来。
她咬着唇,盯着林青云那只手,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拉开。
她知道公子是出于好意,也知道紫鸠确实站不稳,可那又如何?
她就是不乐意。
不乐意的很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浊气压下去,目光在紫鸠身上扫了一圈——
断手、面色惨白、脚步虚浮,这副模样,别说走废墟,便是平地上也走不了几步。
到时候,只怕又要公子去背她。
青桃一想到紫鸠那劲爆的身材,想到她那饱满的胸脯压在公子背上的画面,就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血气直冲顶门。
她见过公子和柳如玉挨得很近,见过公子和黄月璃生死相依,见过公子揽着受伤的黄晴儿走出烟尘——
那些她都能接受。
因为那是自己人。
她想起在虺家地下洞穴,公子也是紧紧搂着熟睡的他,用体温给她取暖。
可这个坏女人不行。
她是应熊的人,是给步二哥下毒的妖女,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。
她凭什么让公子去背?
凭什么把身子贴在公子身上?
青桃越想越气,眼眶都红了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,一把挤开林青云,用自己的肩膀顶住紫鸠的腋下,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。
“公子,我来。”她声音硬邦邦的,脸上没有半分笑容,“你走前头探路,这妖女交给我。”
林青云看了她一眼,见她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,便知道这丫头又在闹脾气了。
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微微颔首。
紫鸠被青桃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了足足十来岁的少女,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嫌弃,可那双眼睛里,却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倔强的、不肯认输的光。
走了几步,林青云仿佛想到了什么,停下脚步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来,里头是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——
那是九转还魂丹的残骸,在方才的爆炸中被震碎了,只剩这些粉末还包在油纸里,未曾散失。
林青云将油纸递到紫鸠面前,淡淡道:“服下去。虽不能治你的断掌,却能让你恢复几分气力,不至于半路倒下。”
紫鸠看着那包粉末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。
她自然认得这是什么——
那是九转还魂丹的残渣,便是这些残渣,也远比寻常的疗伤丹药珍贵百倍。
这个年轻人,竟舍得拿出来给她这个阶下囚?
“多,多谢。”紫鸠低声道,接过油纸,将那些粉末倒入口中。
粉末入喉,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
断掌处剧痛变成了轻微刺痛,那股虚脱之感也散了大半,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许多,腿脚也有了几分力气。
“我……自己能走了。”紫鸠脚步还有些虚浮,却已能正常迈步。
青桃见林青云正注视着她们,撇了撇嘴,不情不愿伸出左手,抓住了紫鸠那只完好的右手,心中那股火却更旺了。
这妖女吃了公子如此名贵的丹药,倒能自己走了——
可方才公子扶了她的腰,那一幕还是让她心里头堵得慌。
紫鸠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一边走,一边低声问道:“你多大了?”
青桃没好气地答道:“十五。”
紫鸠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青桃那张气鼓鼓的脸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是不是……喜欢林公子?”
青桃脚步一顿,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“你胡说什么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紫鸠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有苦涩,也有几分过来人的了然。
她轻声补了一句:“说谎可是要变丑的。”
青桃浑身一僵。
她想起小时候听人们说过的话——
“女子若说谎,阎王爷便在她脸上记一笔,攒够了便让她变丑。”
她虽知这多半是哄小孩的鬼话,可此刻被紫鸠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,竟莫名地有些心虚。
她咬了咬唇,想反驳,想说“我才没有喜欢公子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她怕说了,真的会变丑;她怕说了,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。
恼羞成怒之下,青桃手下暗暗发力,五指如钩,狠狠掐在紫鸠那只完好的右手上。
“呃——”紫鸠闷哼一声,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臂传来,疼得她冷汗直冒,脸色愈发惨白。
她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,只是身子晃了晃,险些栽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