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东方天际露出一线蟹壳青,薄雾如纱,笼罩着杭州城残破的街巷。
凤阳会馆内,硝烟尚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息。
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,血已经流干了。
晨风穿过残破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这一夜的惨烈。
黄晴儿提剑穿过回廊,衣襟上溅满血迹。
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极稳。
她的头发被血渍黏在额角,那张清秀的面庞上,此刻满是疲惫与冷峻。
转过月洞门,她看见林青云立在阶下。
那一瞬间,黄晴儿几乎没能认出他来。
林青云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,黑衣成了暗红,衣摆还在往下滴血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片血泊。
他的发梢黏在额前,面上一道道血痕蜿蜒而下,像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。
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亮如寒星,不见半分迷惘。
“林公子!”黄晴儿快步上前,抱拳道,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晴儿已将郦巍、聂欣二人诛除,应澄也已毙命。余下喽啰,逃了几个,其余尽数伏诛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微微颔首:“辛苦你了。伤得如何?”
黄晴儿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一丁点皮肉伤,不碍事。倒是公子你……”她上下打量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都是别人的血。”林青云淡淡道,语气平静,“步二哥在何处?”
黄晴儿神色一凝:“方才在正堂那边,他中了毒,正在疗伤。我带公子去。”
二人穿过回廊,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晨雾在他们身侧缓缓流动,将那些残破的屋舍、横陈的尸首、斑驳的血迹,都蒙上一层灰白的纱。
正堂的门虚掩着。
黄晴儿推开门的刹那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。
步流云靠坐在廊柱下,赤冥刀横放在膝头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。
他的衣襟敞开,露出胸口两道狰狞的伤口——
皮肉翻卷,边缘发黑,隐隐有淡蓝色的光晕在蔓延,如同毒蛇的信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生机。
紫鸠瘫倒在三步外的地上,左手断口处用布条草草包扎,布条已被鲜血浸透。
她面色灰败,气息微弱,却还睁着眼,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,不知在想什么。
蒙钊仰面躺在更远处,双腿不自然地叉开,胯下血流如注,已经凝成一大片暗红。
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却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。
黄晴儿目光扫过紫鸠和蒙钊,眼中寒光一闪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拔出短剑,走到蒙钊面前。
蒙钊瘫在地上,胯下血流如注,面如金纸。
他见那柄短剑寒光凛凛,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:
“姑……姑娘饶命!我跟了应熊十几年,他的事我知道许多……你若饶我,我愿做污点证人,上堂指证他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眼中满是哀求,“我还有三个幼儿……”
黄晴儿蹲下身,短剑抵在他咽喉,冷冷道:“你杀人放火时,可曾想过别人的幼儿?”
话音未落,剑锋已入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响,短剑从蒙钊太阳穴贯入,直没至柄。
蒙钊的身体猛地一僵,随即软了下去,那双半睁的眼睛终于彻底合上。
黄晴儿拔出剑,在蒙钊衣襟上揩净血迹,站起身,转向紫鸠。
她的短剑还滴着血,剑尖直指紫鸠咽喉。
紫鸠靠坐在墙根,面色灰败,她抬起头,看着那柄滴血的短剑,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她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,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——
有释然,有解脱,也有一丝疲惫。
十六岁那年,应熊从乱葬岗把她背回来。
她欠他一条命,这些年杀人放火、配制毒药,桩桩件件,都是在还债。
如今,这条命也该还清了。
她缓缓闭上眼,心中默默念道:
应大哥,你的债,我终于不用再还了。
“等一下!”林青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却不容置疑。
黄晴剑尖一顿,回头看他,眼中满是不解:“公子,这妖女心狠手辣,步二哥就是中了她的毒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才要留她性命。”林青云走上前,目光落在紫鸠脸上,“步二哥的毒是她下的,只有她最清楚解药。况且,她可能知道应熊的底细。”
黄晴儿咬了咬唇,眼中恨意未消,却终究收了刀。
她一掌劈在紫鸠后颈。
“呃——”紫鸠闷哼一声,双眼翻白,软软倒地。
黄晴儿拍了拍手,转身看向林青云:“公子,步二哥的毒……能解么?”
林青云蹲下身,三指搭在步流云腕脉上。
脉象浮数紊乱,时急时缓,却隐隐有一股韧劲在底下支撑——
这是内力在强行压制毒素的迹象。
“步二哥。”林青云唤道。
步流云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却还认得人。
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青云……你来了。那毒妇的毒……有些厉害。”
林青云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,打开包裹的油纸。
一股清冽沁人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,那香气不同于九转还魂丹的草木生机,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、近乎佛家梵唱般的安宁气息。
丹丸如龙眼大小,表面隐现金色梵文“唵”字纹路,层层流转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如翡翠的光泽。
“此丹名唤‘阿伽陀解毒丹’。”林青云将丹丸递到步流云唇边,语声低沉。
“原料采自天竺灵山,以七种世间罕见之解毒灵药炼制而成,其珍贵远在九转还魂丹之上。然此丹只能压制毒性,不能根除。服下之后,可保你三十六个时辰内毒素不发作,若过了时辰仍无解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步流云张嘴吞下,丹丸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清凉如雪山甘泉的暖流,瞬间流遍四肢百骸。
那暖流所过之处,伤口处的麻木之感如潮水般退去,边缘的黑色也渐渐淡了,渗出鲜红的血珠。
可那毒素并未消散,只是被逼退到伤口深处,如同一头蛰伏的毒蛇,蜷缩着,等待着药力消退后再扑上来。
“好厉害的毒。”步流云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。
“这阿伽陀解毒丹也只能压制,可见那妖女的手段之毒。青云,这等灵药,怕是太医院也未必有,你——”
“药是用来救人的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站起身,目光扫过院外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得尽快离开。三十六个时辰之内,必须从这女子口中问出解药。”
步流云挣扎着站起,身形还有些虚浮,却已能站稳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两道已经结痂的伤口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昏迷的紫鸠,心中明白,自己的命,如今就捏在这个女人手里了。
“带她走。”林青云道,“她的命还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