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气血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:“青云,你随我来。有件事……你得看看。”
林青云见他神色凝重,心中微微一凛,点了点头。
二人穿过回廊,来到应熊所居的正房前。
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没有点灯。
步流云推开门,侧身让开,低声道:“里头……有个女子,死了。死状甚是不堪。我本不欲让你看,可此事蹊跷,你瞧瞧,或许能看出什么。”
林青云迈步而入。
屋内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晨光,在地上投下一片灰白的光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,混着檀香的味道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腻。
步流云走到窗边,将窗棂推开半扇。
晨光涌入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
林青云看清了地上的景象。
一个女子侧身卧在冰冷的地砖上,面色青紫,嘴唇发乌,双目半睁半闭。
她的脖颈上,赫然印着十道深紫色的指痕,掐得极深。
——是阿菊。
林青云认出了她。
那夜步流云将她擒回林宅,关在柴房里,他见过一面。
她是赌坊里钓金龟的黄脚鸡,她不是什么好人,可她也罪不至死。
林青云的目光往下移,然后——
他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阿菊的下身,亵裤不见踪影,两条腿不自然地分得很开,以一种全无遮掩的、近乎羞辱的姿态摊在目光下。
那私密之处毫无遮拦地暴露着。
一幅山水画盖在她腰腹处,遮住了最不堪的部位。
画上是青绿山水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与这满室的诡异和不堪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是步流云盖上去的。
林青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,脸上烧得厉害,连忙别过脸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只敢落在阿菊的脸上。
她死了。
死得悄无声息,死得不明不白。
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,没有血迹,甚至连挣扎的迹象都没有。
她的衣衫除了下身,其余部分还算整齐,发髻也未乱,连鞋子都还穿在脚上。
林青云闭上眼,将那些不堪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。
阿菊死在应熊的房里,死得这般蹊跷。
她不是应熊的女人——
若是,不会死得这般无声无息,更不会被摆出这般羞辱的姿势。
她是被灭口的。
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,或者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。
应熊怕她泄露,便亲手掐死了她。
至于这羞辱的姿势……
林青云盯着阿菊的尸身,眉头紧锁。
他忽然想起一事——
应熊若要灭口,掐死便是,何必将她下身衣衫褪去、双腿掰开,摆出这般羞辱姿态?
这于他有何益?
况且他急着逃命,哪有闲工夫做这等无聊勾当?
“步二哥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“你进来时,这女子便是这般模样?”
步流云一怔,回想片刻,点了点头:“是。我推门进来,她就这样躺着,下身……便是那般。我还以为……以为应熊那厮……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应熊要走,时间紧迫,不至于做这等于己无用之事。除非——有人在我们之前进过这屋子。”
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。
步流云面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趁应熊离开后,溜进来……奸尸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目光越发幽深。
这宅子里的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谁会做这等龌龊事?
是应熊手下的死士?
还是某个趁火打劫的匪徒?
他无从得知,也不愿深想。
他只知道,这杭州城的罪恶,远比他们看到的更深、更脏。
唯一确定的是,应熊走了。
他走之前掐死了阿菊,然后匆匆离开。
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林青云脑海中炸开。
应熊在临走之前,要抹掉一切痕迹——
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,都要死。
阿菊是一个,蒙钊、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……
还有曲良,甚至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兄弟,一个也不会留下。
林青云目光落在阿菊青紫的脸上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
有愤怒,有悲凉,也有深深的无力感。
这女子不过是靠着几分姿色骗些钱财,罪不至死。
可她偏偏卷入了这场漩涡,成了应熊棋盘上的一枚弃子,死得这般无声无息,死后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留。
“应熊……”林青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满是寒意,“你当真狠得下心。”
他想起方才在院中,那些匪徒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的“战绩”——
杀人、放火、奸淫、掳掠,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眉飞色舞。
他们是豺狼,是虎豹,是披着人皮的恶鬼。
可应熊呢?
应熊是那个放出豺狼虎豹的人,是那个坐在后面、冷眼旁观、坐收渔利的人。
应熊才是这杭州城里,最恶的恶。
“应熊要走了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他在临走之前,要把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,全部灭口。阿菊是第一个,接下来还会有更多。”
步流云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会……杀了所有人?”
“或许。”林青云望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目光幽深如潭,“他要的是脱身,是保住自己的命。其他人是死是活,与他何干?”
“可应熊这样的人,自己拿不到的东西,也不可能白白便宜其他人。”林青云语声转沉,带着深深的忧虑。
“他若真要离开杭州,绝不会空手而去。这宅子,这城里的产业,他带不走的,宁可毁掉,也不会留给别人。”
步流云心头一凛:“你是说……”
林青云续道,语声愈发沉冷:“应熊此人……”
“你我皆只闻其名,从未谋面。”
“便是这杭州城里,见过他真容的,怕也屈指可数。”
“他平日里深居简出。”
“便是凤阳会馆内的寻常会众,谁说得清他长什么模样?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:“确实。我们来杭州这些日子,打探应熊的消息,可真正见过他面目的,没几个。”
“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。”林青云冷笑一声。
“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,让所有人都只闻其名、不见其人。”
“如今他借我们的手,杀了这些知道他底细的人。”
“这些人都死了,还有谁能指认他?”
“还有谁能证明‘应熊’长什么模样?”
步流云倒吸一口凉气:“所以……让我们替他灭口?等我们杀光了,他便成了一个‘死无对证’的人。而他则可以改头换面,去别处重新开始?”
“正是。”林青云点了点头,“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手下的死活。在他眼里,这些人不过是棋子,用完了便弃。”
步流云越想越惊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:“这厮……好毒的心思!连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,都能这般弃如敝履!”
林青云没有接话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古画上——
画的是山水,笔意苍劲,落款处隐隐可见一方朱印,似是前朝名家手笔。
他又看向博古架,架上陈列着几件瓷器——
青花、釉里红,胎体莹润,纹饰精美,绝非寻常之物。
墙角的紫檀木案上,还摆着一方端砚、几支湖笔,皆是文房精品。
林青云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重。
“可是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人可以灭口,这满屋子的珍宝呢?这些字画、瓷器、古玩,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?应熊舍得留给别人?”
步流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也看出了端倪。
那些字画瓷器,随便拿出一件,都够寻常人家吃用一辈子。
应熊若真要走,岂会不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