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,黄三郎蹲在巷口墙根下,神情凝重。
他身后,三名黄家子弟或坐或靠,俱是身上带伤。
三人方才追出不过两条巷子,便遭了那放箭之人的回马枪,一人被踢断肋骨,一人被打伤肩胛,一人被划伤大腿,虽不致命,却已失了再战之力。
“三郎哥,此人武艺高强,我等不是对手。”
那被踢断肋骨的黄家子弟捂着胸口,面色惨白,额上冷汗涔涔,声音里满是愧恨。
“他那身法快得跟鬼似的。”
“我等连衣角都沾不着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他手里那柄怪刀——”
“长不过二尺余,宽却有一掌还多,通体乌黑,不反光。”
“他先用刀背砸过来,那力道如山岳压顶。”
“我举刀格挡,竟被震得虎口迸裂。”
“末了他一脚踢来,又快又狠,我肋下便……”
他说着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说不下去了。
另一名肩胛受伤的黄家子弟接口道,声音沙哑:
“他那刀不仅能攻,还能守。”
“宽大的刀身往身前一横,便是一面铁盾。”
“我等刀剑砍上去,只迸出几点火星,伤他不得分毫。”
“更诡异的是,他出招从不花哨,劈、砍、扫、撩,皆是简简单单的几式。”
“可每一招都势大力沉,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……”
他说着,捂着肩头,额上冷汗涔涔。
黄三郎没有回头,只摆了摆手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不怪你们。能活着回来便好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三粒药丸,往前一递,“这是月璃妹子给的疗伤丹,你们寻个僻静处养伤。天亮之前莫要出来。”
那三名黄家子弟接过药丸,对视一眼,眼中皆有愧色。
他们想说什么,却见黄三郎已猫着腰,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巷子深处的阴影之中。
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黄三郎贴着墙根疾行,脚步轻如狸猫,几乎不闻声响。
他将黄仙一族的天赋催发到极致——
鼻翼微微翕动,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;
双耳轻轻颤动,分辨着远近每一缕细微的声响。
那放箭之人逃遁时留下的气息虽淡,却逃不过黄三郎的鼻子。
一股极淡的硝烟味,混着铁锈与汗液的腥气,正朝着东方飘散。
他心头一凛——
那方向,是钱塘江。
“想从水路脱身?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脚下愈发快了三分。
穿过几条窄巷,前方豁然开朗,一条小河横亘眼前。
河面不宽,不过三丈有余。
河上横着一座石拱桥,桥身青苔斑驳,栏杆残缺不全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那放箭之人,此刻正立在桥中央——
正是贰。
贰背对着黄三郎,他身材不高,却极为精悍,肩宽背阔,站在那里如同一截铁桩,纹丝不动。
他似乎早已察觉身后有人追赶,此刻正静静等候。
黄三郎在桥头停下脚步,没有贸然上前。
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——
桥两侧是低矮的民房,门窗紧闭,巷子空寂,并无伏兵。
河面雾气氤氲,看不清对岸深浅,但隐约可闻远处鸡鸣犬吠,应是有人居住。
“跟了这许久,不累么?”贰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几分戏谑。
他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——
三十来岁,浓眉细目,鼻梁挺直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张脸扔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,可那双眼睛,却如鹰隼般锐利,在晨雾中闪着幽幽的光。
黄三郎没有答话,只从腰间缓缓拔出那柄短刀——
摘星。
刀身出鞘,寒光如练。
这是步流云赠他的赔礼之物,他爱不释手,从不离身。
贰的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好刀。”他赞了一声,语气平淡,听不出真假,“可惜,跟错了主人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跟没跟错,你试试便知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纵身扑上!
身形如离弦之箭,快得不可思议。
摘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,直取贰的面门!
这一刀又快又狠,不讲究招式精妙,只求一击致命。
贰却不闪不避。
他右手一翻,一柄奇门兵刃已握在掌中。
那刀长仅二尺有余,宽却一掌有余,刀身扁平厚重,刀背处铸着三道血槽,刀刃薄如蝉翼。
与其说是刀,不如说是一面开了刃的铁板。
通体乌黑,不见光泽,只在刃口处隐隐泛着一线寒芒。
这兵器,既可攻,亦可守——
攻时势大力沉,可劈可砍;
守时宽大的刀身便如一面小盾,足以挡住寻常刀剑。
“铛——!”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!
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摘星上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,黄三郎只觉整条右臂都酥了半边。
他心中大骇——
此人内力之深厚,竟远在他之上!
他不敢硬拼,借着反震之力向后一个空翻,稳稳落在三丈之外,低头一看,虎口处已渗出血丝。
贰却不追击,只是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这点本事也敢来追我?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轻蔑,可那双眼却始终死死盯着黄三郎,不曾有片刻松懈。
黄三郎甩了甩发麻的右手,深吸一口气,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下。
他知今日遇上了硬茬子——
此人武艺,远非凤阳会馆寻常打手可比。
若硬拼,他未必能赢。
可他是黄三郎,不是靠蛮力吃饭的。
“嘿嘿。”黄三郎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,几分无赖,“本事不小,可老子有的是时间。耗也耗死你。”
贰眉头微皱,显然不愿在此久留。
他抬眼望了望天色,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金光,天就要亮了。
他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竟主动扑了上来!
那柄宽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,带着呼啸风声,当头劈下!
这一刀势大力沉,刀风过处,连桥面上的灰尘都被卷起老高。
黄三郎不敢硬接,脚下一滑,身形如泥鳅般从刀锋下钻过,摘星反手一撩,直取贰的肋下!
贰变招极快,宽刀横扫,堪堪挡住这一剑。
“铛”的一声,又是一阵火星。
黄三郎只觉那股巨力再次涌来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。
他借力向后飘出数尺,足尖在桥栏上一点,身形腾空而起,摘星在空中连刺三下,分取贰的咽喉、心口、小腹!
贰冷哼一声,宽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,刀光如轮,将那三剑尽数挡下。
他左掌趁势拍出,掌风凌厉,正中黄三郎肩头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黄三郎只觉左肩如被铁锤重击,整个人向后飞出,重重摔在桥面上,滑出丈许才停住。
左肩处传来钻心的剧痛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他咬着牙爬起,低头一看,左肩衣衫已被掌风震碎,露出底下的皮肉。
“三脚猫的功夫。”贰立在原地,宽刀斜指地面,心想着此人难缠,要尽快脱身才是,便开口道,“大爷今日心情好,饶你一命。滚!”
黄三郎没有滚。
他喘着粗气,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方才那三剑,他并未指望能伤敌——
那不过是虚招。
真正的杀招,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