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一张张面孔——
有的面黄肌瘦,有的满脸横肉,有的眼中满是贪婪,有的嘴角挂着狞笑。
他们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“兵器”——
木棍、铁锹、柴刀、菜刀,农具……
“那就是钱塘县的狗官!”人群中,一个尖厉的声音骤然响起,“冲过去!弄死他!这钱塘县就是咱们的了!”
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,粗犷而凶狠:“杀光他们!抢粮抢钱抢女人!”
这两声喊,如同两把火,丢进了干柴堆里。
那些流民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,嗷嗷叫着,如潮水般涌了上来!
伏存轩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,厉声道:“守住街口!一个也不许放过去!”
他提着剑率先冲了上去!
身后,五六十个青壮紧随其后,扁担横扫,菜刀乱砍,板凳砸下……
一时间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相交声混成一片,在夜色中炸开。
伏存轩一剑刺穿一个流民的肩膀,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伤口踉跄后退。
他一脚踢开那人,又挥剑砍向另一个扑上来的汉子。
剑锋划过那人的手臂,鲜血迸溅,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。
可这些人太多了,像蝗虫一样,杀不完,赶不尽。
更可怕的是,人群中不时闪过几道矫健的身影——
那些人穿着与流民无异的破烂衣衫,可那身手,那招式,分明是练家子!
他们专挑衙役下手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啊——!”
伏存轩身边,一个衙役捂着咽喉倒下,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,眼睛瞪得极大,死不瞑目。
又一个衙役被一块大石头砸在头上,闷哼一声,软软倒地,脑袋上凹下去一个可怖的坑,红白之物糊了满脸。
伏存轩目眦欲裂。
他挥剑砍翻一个扑上来的流民,可这些人太多了,他左支右绌,渐渐力不从心。
“砰——!”
一根木棍从侧面砸来,正中伏存轩后背。
他只觉一阵剧痛从脊背传来,眼前一黑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踉跄两步,以剑拄地,勉力稳住身形。
回头一看,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举着木棍,又朝他扑来!
伏存轩咬牙,挥剑格挡。
“咔嚓!”
剑棍相碰,木棍应声折断,可那汉子力大,震得他虎口发麻,长剑险些脱手。
他踉跄后退,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。
那汉子狞笑一声,又举起剩下半截木棍——
“嘭——!”
一声闷响,那汉子脑袋炸开一团血花,整个人向一旁栽倒,木棍“哐当”落在地上。
伏存轩抬头一看,只见赵捕头提着铁尺站在那汉子身后,满脸是血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。
“县尊,您没事吧?”赵捕头嘶声道。
伏存轩摇了摇头,抹去嘴角的血迹,正要说话,却听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!
那蹄声如惊雷滚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震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动。
火把的光照在街巷尽头,只见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,铁甲映着火光。
“是官兵!是咱们的官兵!”一个衙役失声喊道。
伏存轩心头一松,双腿一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那队骑兵转眼便冲到近前,为首一人高大魁梧,身披铁甲,手持偃月刀,正是杭州前卫的褚百户。
他勒住缰绳,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稳稳停在街心。
身后,二十名骑兵一字排开,再往后,八十名步兵手持大刀、长矛,盾牌,跑步跟上,步伐略微有些混乱,尘土飞扬。
褚百户翻身下马,抱拳道:“伏知县受惊了!”
伏存轩连忙还礼,声音沙哑:“褚百户救命之恩,伏某没齿难忘!若非百户及时赶到,伏某这条命,怕是……”
他说着,喉头一哽,竟说不下去了。
褚百户摆了摆手,正要说话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声闷响,褚百户浑身一震,低头看去,只见一截带血的箭簇,正从他胸口透出来!
那箭簇呈三棱形,鲜血从伤口涌出,瞬间染红了他半片衣甲。
“百户!”
身边的亲兵失声惊呼。
褚百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大口鲜血,整个人向前栽倒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面如金纸,气息奄奄。
伏存轩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脊背。
他猛地抬头,朝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——
远处树杈上,隐约可见几道黑影一闪而逝,快得像鬼魅。
那些军士见百户当场毙命,顿时乱了阵脚。
“不要乱!”
人群内走出一个中年汉子,四十岁左右,矮小却壮实,是孟总旗。
他厉声喝道:“结阵!盾牌在外,长枪在内!不要慌!”
军士们如梦初醒,骑兵也下马来。
将士们慌忙结阵,盾牌手在外,长枪手在内,围成一个圆阵,将伏存轩等人和褚百户的尸体护在中间。
可那圆阵只守不攻,没有一个人敢冲出去追击刺客。
孟总旗面色铁青,却也不敢下令追击——
百户已死,群龙无首,若再贸然出击,中了埋伏,这一百多号人怕是要全军覆没。
伏存轩站在阵中,望着那几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黑影,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褚百户,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无奈。
他知道,那暗中放箭之人,必是方才混在流民中煽动闹事的同伙。
这些人训练有素,心狠手辣,绝非寻常匪徒。
便在这时,街巷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又轻又快,像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,却又密如雨点。
“什么人!”孟总旗厉声喝问。
“自己人!”一个尖细油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几分市井痞气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月光下,二十几道黑影从巷口涌出,为首之人尖嘴猴腮,身形干瘦,正是黄三郎。
他手中提着一柄短刀——
正是步流云赠他的那柄“摘星”。
他身后,二十余名黄家子弟皆是一身劲装,手持兵刃,个个目光炯炯,杀气腾腾。
伏存轩认出此人,不由得一怔。
那日在钱塘县衙公堂之上,正是这个人当众揭穿了那诬告妇人的伪证,搅得公堂大乱,逼得那妇人露出马脚。
他当时只道这是个油嘴滑舌的市井混混,却不想此人竟有这般来历。
“是你?”伏存轩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黄三郎几步抢到阵前,抱拳道:“县尊大人,小人来迟了!那放冷箭的贼子,小人已派人去追了。只是大人身边这点人马,怕是不够用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一百多军士,见他们只敢缩在盾牌后头,不敢出击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,“这些军爷,怕是靠不住。”
孟总旗闻言,面皮涨红,却无言以对。
黄三郎也不理会他,只朝伏存轩拱手道:
“大人,小人斗胆!”
“愿带这二十几个兄弟,去擒那放冷箭的恶贼。”
“只是小人有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“大人需得给小人做个见证。”
“那恶贼若被擒获,功劳是大人您的。”
“小人和这些兄弟,只求个清白。”
伏存轩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你若能擒得贼人,本官自当上表为你请功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请功不敢当。小人只求大人记着,今夜这杭州城,不光有官差和军爷在守,还有咱们这些草民。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那二十几个黄家子弟一挥手,“走!”
二十几道黑影朝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去。
他们的脚步极轻,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伏存轩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褚百户,又看了看那些缩在盾牌后头的军士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