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正欲转身离去，忽觉脚下一空！
那桥面青砖竟在方才打斗中被黄三郎以巧劲震松了数块，此刻他身形一动，那些松动的青砖便齐齐塌陷，露出一个海碗大的窟窿！
贰脚下一滑，身子一歪，本能地低头去看——
便在这一瞬间，黄三郎动了！
他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，骤然弹射而出！
摘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，直刺贰的面门！
这一刀快得不可思议，快得连破空声都来不及传出，便已至眼前！
贰大惊，急忙举刀格挡。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，宽刀堪堪架住摘星。
可黄三郎这一刀用尽了全身力气，内力如潮水般涌出，竟将那柄宽刀震得向后一仰！
可摘星并未停下。
它刺穿了宽刀的刀身。
那柄精钢打造的宽刀，竟被摘星如同刺穿豆腐一般，从正面贯入，从背面透出！
刀尖去势不减，直直刺入贰的面门！
“噗——！”
一声闷响，血光迸溅。
贰的眼睛瞪得极大，瞳孔里映着黄三郎那张因发力而扭曲的脸，满是不甘与惊骇。
他想说什么，可嘴巴已被刀尖刺穿，鲜血从伤口涌出，顺着刀身往下淌。
黄三郎没有松手。
他双手握刀，死死抵住，直到贰的身体开始发软，膝盖弯曲，整个人缓缓跪倒在地。
贰跪在桥面上，双手还握着那柄被刺穿的宽刀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。
他还没有死透，身子还在微微抽搐，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
黄三郎喘着粗气，额上汗如雨下，感觉浑身酸软无力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贰，忽然想起什么，脸色骤变——
他想起那些死士嘴里都藏着毒囊！
他急忙松开刀柄，双手掰开贰的嘴，探入其中摸索。
舌下空空荡荡。
没有毒囊，没有蜡丸，甚至连一颗假牙都没有。
黄三郎愣住了——
此人竟不是死士？
一个不是死士的刺客，如何敢孤身犯险？
正疑惑间，黄三郎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。
那气味从贰的衣襟里飘散出来，混在血腥气中，若有若无。
若非他黄仙一族嗅觉远超常人，根本无从察觉。
那是硫磺的气味，混着炭粉的焦涩。
黄三郎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贰那松开刀柄的右手，正缓缓探入衣襟之内。
那动作极轻极缓，若非全神贯注，根本无从察觉。
黄三郎瞳孔骤缩！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上来——
他见过这种手势，那是要引燃什么东西的前兆！
黄三郎来不及多想，猛地松开贰的下颌，身形向后一纵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桥面上弹射出去！
与此同时，一股极淡的硫磺气味，混着炭粉的焦涩，从贰的衣襟里飘散出来……
“扑通——！”
黄三郎坠入桥下的河水中，冰凉的河水瞬间没顶。
他拼命往下潜，双手划水，双脚蹬踏，一口气潜到河底。
淤泥的腥臭混着河水的冰凉扑面而来，他顾不得这些，只拼命往更深处钻。
几乎是在同一瞬间——
“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！
那爆炸来得猛烈至极，火光冲天而起，照亮了半条街巷！
桥面上的青砖被炸得四分五裂，碎石纷飞，如同暗器般四散飞溅。
浓烟滚滚，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，在晨雾中弥漫开来。
桥栏杆被炸断数根，断裂的石块落入河中，溅起大片水花。
贰的身体被炸得粉碎，残肢断臂飞出去老远，落在巷子里、屋檐上、河岸边、树枝上，血肉模糊，触目惊心。
那柄被刺穿的宽刀也不知飞到了何处，只余几片碎裂的铁片散落在桥面上，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黄三郎在水底，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头顶掠过，震得他耳中嗡鸣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他咬着牙，死死憋住那口气，不敢浮上去。
河面上方，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，便听得“轰隆轰隆”几声巨响——
石拱桥的栏杆齐根断裂，连同桥面大块青石板一并崩塌，如泰山压顶般砸落下来！
黄三郎在水底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正朝他头顶罩下，那分明是半截桥栏，少说也有二三百斤重。
他欲闪避，水中却无从借力，只得咬牙将身子一缩，双手抱头，死死护住要害。
“咚——！”
那石块砸入水中，激起丈许高的水花，巨大的冲击力将黄三郎推出数尺之远。
紧接着，又是数块碎石接踵而至，砸在他背上、腿上，剧痛如刀割。
亏得河水缓冲，卸去了大半力道，否则这几下便要了他性命。
黄三郎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，口鼻中呛入几口浑浊的河水，腥涩难咽。
黄三郎憋得肺都要炸了，这才浮上水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烟尘，混着晨雾，灰蒙蒙的，看不清对岸。
桥已经塌了大半，只剩几根残柱还立在水中。
桥面上的青砖碎了一地，血迹斑斑。
黄三郎游到岸边，爬上岸，瘫坐在石阶上，大口喘气。
他浑身上下湿透了，河水顺着衣角往下淌，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耳中嗡嗡作响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
虎口迸裂，鲜血混着河水，黏糊糊的。
摘星还握在手中，刀身上沾着血迹和碎肉。
“好险……好险……”
黄三郎喃喃道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他方才若慢了一息，此刻怕是已与贰一般，化作满地碎肉了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。
东方天际，朝阳终于挣脱了夜幕的束缚，将万道金光洒向大地。
晨雾在阳光中渐渐消散，露出远处杭州城郭的轮廓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可这杭州城，还能回到从前的模样么？
黄三郎撑着石阶站起身，踉跄着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走出十余步，他忽然停住脚步，小眼微微眯起，脑海中闪过两个声音，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鼓噪煽动。
一个尖厉，一个粗犷，一唱一和，如同说好了的一般。
那两个声音，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。
方才死在桥上的那个黑衣人，是放冷箭的刺客。
可他的声音沙哑低沉，与那尖厉的煽动者截然不同。
黄三郎心头一凛——
人群中煽风点火的，一共两人！
一个已化作碎肉沉入河底，另一个却还逍遥在外，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，等着继续兴风作浪。
“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黄三郎咬了咬牙，从怀中摸出那枚竹哨，凑到唇边，吹出三声短促的鸟鸣。
那哨音在晨雾中传出老远，是他给暗中潜伏的族人发出的信号——
寻人。
他将竹哨收入怀中，抹了把脸上的河水，辨明方向，朝城中心方向走去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，将那道湿漉漉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。
他身后，那座残破的石拱桥静静地立在河面上，桥栏杆上的缺口如同一张张无声的嘴，在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