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谦默然。
他自然想过这些,却不敢深想。
三千疲兵,面对成千上万的流民,能守几日?
他心中没有答案。
周退之见他不语,续道,声音愈发低沉:
“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先发制人。”
“将军可先在城中设几处粥棚。”
“施粥三日,让流民放下戒心。”
“三日之后,趁他们聚在粥棚前等候时,以重兵围之,弓箭齐发,一个不留。”
“此计若成,可保杭州数月无忧。”
“至于那些混在流民中的煽动者、匪徒,自然也一并剿灭,永绝后患。”
项谦听得脊背发凉,额上已沁出细汗。
他虽在军中三十余年,杀人无数,却从未想过要对无辜百姓下手。
那些流民,不过是些饿急了眼的穷苦人,他们何罪之有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周退之似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叹一声,语重心长道:
“将军,学生知你心存仁厚,不忍对百姓下手。”
“可将军想过没有——”
“这些流民若不除,待他们与倭寇里应外合,杭州城便真要陷落了。”
“届时,城中数十万百姓,男女老幼,都将沦为倭寇的刀下之鬼。”
“孰轻孰重,将军心中自有计较。”
项谦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《孟子》中的那句话:
“生亦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”
可如今,他要舍弃的,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;
他要保全的,是杭州城的安危。
这究竟是“义”,还是“不义”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若杭州城破,他项谦便是千古罪人。
“此事……”项谦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容我再思量。”
周退之知他心意已动,也不催促,只拱手道:
“将军,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”
“今日流民初入城,立足未稳,正是动手的良机。”
“若待他们与城中地痞勾结,里应外合,便悔之晚矣。”
“将军若觉得此事不便出面,学生可替将军去办。”
“横竖学生只是个幕僚。”
“事成之后,将军可将罪责推到学生头上,学生绝无怨言。”
项谦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个跟随他十余年的幕僚,此刻竟说出这等话来,是忠心,还是残忍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周退之说的,句句在理。
“退之。”项谦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你去拟一道告示……”
“就说本将会同杭州府衙已下令开仓赈济。”
“明日起在城外南北各设粥棚。”
“每日辰时、未时施粥两次。”
“凡流民放下武器,到粥棚领取粥饭者,既往不咎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,“至于那件事……容本将再想想。你先去办,莫要声张。”
周退之不再多言,拱手退下。
堂中重归寂静。
项谦独坐案后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久久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篇文章,是欧阳修的《泷冈阡表》。
里头有一句话:
“夫养不必丰,要于孝;利虽不得博于物,要其心之厚于仁。”
他项谦这辈子,虽算不上什么孝子,却也自问对得起良心。
可今夜,他竟要亲手将那些无辜的流民推向绝境。
这是“仁”么?
不是。
可若不如此,杭州城数十万百姓便要遭殃。
这是“义”么?
也不是。
项谦闭上眼,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流民破城后的惨状——
街巷里横七竖八的尸体,有白发苍苍的老翁,有嗷嗷待哺的婴儿,有被剥去衣衫下身血肉模糊的妇人。
他方才已经得到消息,那些流民冲进百姓家中,抢完粮食便杀人,不论男女老幼,刀砍石头砸,毫不手软。
更有甚者,将年轻女子拖到街边,当众奸淫,轮番施暴,连十一二岁的幼女、怀胎数月的孕妇都不放过。
“畜生。”项谦低声骂道,声音里满是愤怒与无奈,“畜生都不如。”
可他又想,那些流民中,当真个个都是豺狼虎豹么?
怕也不尽然。
有老实的庄稼汉,被裹挟着进了城,身不由己;
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饿得两眼发花,只想讨一口粥喝;
有十几岁的少年,懵懵懂懂,跟着人群往前冲,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些人,又怎能与那些杀人放火的恶徒一概而论?
可如何分辨?
如何筛选?
成千上万的流民混在一处,便是神仙也分不清谁是良善、谁是凶徒。
若放他们入城,那些恶徒便混在其中,继续杀人放火;
若将他们全部拦在城外,那些无辜者也要跟着挨饿受冻。
项谦揉了揉发胀的眉心,只觉头痛欲裂。
这世道,为何总要逼着人做这等两难的选择?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进退两难。
“罢了。”项谦低声自语,那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该来的,总归要来。躲也躲不掉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宣纸,提起笔,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望着那片空白的纸,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——
施粥,诱杀,赈济,屠戮……
这些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,像两军对垒,厮杀不休。
要么做仁人,要么做屠夫。
没有第三条路可走。
他忽然想起周退之方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将军若觉得此事不便出面,学生可替将军去办。横竖学生只是个幕僚,事成之后,将军可将罪责推到学生头上,学生绝无怨言。”
可这屠戮百姓的罪孽,岂是你一个幕僚能担得起的?
便是他项谦,也担不起。
可担不起,也得担。
他是杭州前卫指挥使,守土有责。
若杭州城破,他便是死,也赎不了这罪。
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佩剑。
剑鞘上积了一层薄灰,他用袖子轻轻拭去,拔出剑来,就着晨光细看。
剑身依旧锋利,映着他那张苍老的面容。
“跟了我三十年了。”项谦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当年你跟着我,在闽西剿匪,在沿海抗倭,立下多少功劳。如今,怕是要让你沾上无辜者的血了。”
他将剑收回鞘中,挂回墙上,转身走回案后坐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笔锋落下,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。
那是他给杭州知府陈一贯的密信。
信中,他将城中局势、流民动向、倭寇威胁和自己的打算一一陈明。
写罢,他盖上印章,唤来亲兵:“速将此信送往昌化,交到知府大人手上。记住,此信关乎杭州存亡,不可有失。”
亲兵双手接过,郑重道:“将军放心,卑职定不辱命!”
亲兵离去,项谦独坐案后,望着那扇渐渐合拢的门,心中一片空茫。
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项谦的名字,便要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。
可他不后悔。
若能用他一世清名,换来杭州城数十万百姓的平安,值了。
演武场上,一千余名士兵列阵而立,刀枪如林,旌旗猎猎。
于群立在阵前,甲胄鲜明,腰悬佩剑,面色凝重。
梁冲站在他身侧,依旧是那身青布道袍,头戴方巾,手中却多了一柄长剑。
项谦走上点将台,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些士兵,有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,有的是刚入伍不久的新丁。
他们不知道,等待他们的,将是什么。
“诸军!”项谦开口,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今日流民作乱!”
“破我城池,杀我官兵。”
“本将奉朝廷之命,守土有责,决不容宵小猖獗!”
“尔等随本将前去平乱,务必奋勇杀敌!”
“保我家园,护我妻儿!”
“奋勇杀敌!保家卫国!”台下士兵齐声高呼,声震云霄。
项谦拔出佩剑,剑指苍穹:“出发!”
一千余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出演武场,甲叶铿锵,脚步如雷。
项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,梁冲、于群分列左右。
队伍穿过清泰门,沿着大街往南行进。
沿途百姓纷纷避让,有的站在街边观望,有的躲在门后窃窃私语。
项谦目不斜视,只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。
那里,是凤山门。
那里,有成千上万的流民。
那里,将是他项谦的修罗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