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浦所,位于嘉兴府东南,地处杭州湾北岸,是浙东北沿海的重要海防据点。
此地东南临大海,西北接平原,西南与海宁卫相望,东北与金山卫呼应,恰好卡在杭州湾的咽喉处。
自洪武年间设所以来,此处便驻有一千余名士兵,设有炮台、烽堠,日夜监视海面,以防倭寇侵扰。
可太平日久,海防早已松懈。
乍浦所的士兵,真正能上阵厮杀的,不过二三百人。
那些烽堠,多半已废弃多年,即便有倭寇来犯,也未必能及时发出警报。
九龙山,位于乍浦所东南临海,山势险峻,林木葱郁,易守难攻。
山腰处,有一座道观,名曰“临仙宫”。
观门不大,青砖灰瓦,毫不起眼,和一般道观无二。
信徒进去,只当是寻常道观,烧炷香磕个头许个愿便走,从不深究。
可谁也不知,这临仙宫地下,别有洞天。
那是一处人工洞穴,上下三层,大小石室数十间,可容数百人藏身。
洞内通风良好,有暗河经过,水源充足。
更妙的是,有一处隐秘出口,直通海边,涨潮时海水涌入,退潮时便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,可供人出入。
这处据点,是倭寇花了数年时间秘密修建的。
他们以重金买通临仙宫观主明镜道长,许以厚利,让其为倭寇提供食物、住处,并打探沿海军情。
明镜道长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生得慈眉善目,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他在乍浦一带颇有声望,常年在周边村落化缘募捐,修桥铺路,施药治病,百姓都称他为“活神仙”。
可谁也不知,这位“活神仙”暗地里却与倭寇勾结,将沿海兵力部署、汛期巡查规律,一一告知倭寇。
今夜,临仙宫地下大厅中,灯火通明。
大厅极为宽敞,足有三丈见方,高约两丈,顶部悬着数盏巨大的铜灯,灯焰跳动,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
四壁凿有石龛,龛中供奉着三清、四御、诸天星君,金身彩绘,栩栩如生。
可那神像的眼神,在烛光下却显得有些阴森,仿佛在冷眼看着这洞中的一切。
大厅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,桌上铺着海图、地形图,以及杭州城防图。
图边放着几只酒壶、几碟小菜,酒香混着菜香,在洞中弥漫。
石桌两侧,面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一人,身材高大,虎背熊腰,一身黑色劲装,外罩同色披风,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倭刀。
他约莫四十来岁,面容方正,浓眉大眼,鼻梁高挺,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,目光锐利如鹰隼。
此人正是倭寇头领,武井镇雄。
武井镇雄本是日本肥前国的城主,失去自己的城池后,被迫率部众流亡海上,成了倭寇。
他武艺高强,精通兵法,更难得的是懂汉语、识汉字,对大明官场、军情了如指掌。
这些年来,他率部骚扰沿海,劫掠商船,从不失手,在倭寇中颇有声望。
右边一人,身材瘦削,微微佝偻,一袭灰布旧袍,手中拄着一根木杖,杖头雕刻着古怪的纹路,似符非符,似字非字。
正是黄云檀。
“先生,请。”武井镇雄端起酒壶,亲自为黄云檀斟了一杯,又为自己满上,举杯道,“先生妙计,让那应熊去对付林青云,高明,实在高明!”
黄云檀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道:“武井君过誉了。”
“那应熊不过是个市井枭雄,林青云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后生。”
“老夫活了这几百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
“这些人,不过是老夫棋盘上的棋子罢了。”
武井镇雄哈哈一笑,举起酒杯:“先生说得极是!什么应熊,什么扶摇子,什么林青云,在先生面前,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!来,在下敬先生一杯!”
黄云檀也不推辞,举杯与他对饮。
他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杭州城防图上,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,“武井君,你可知道,老夫为何要你在此处等候?”
武井镇雄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那手指点着的,正是杭州城北的武林门。
他略一思索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黄云檀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已化作一片阴寒:
“应熊那边,今夜必有大动作。”
“他不是林青云的对手,必然要逃。”
“他逃的时候,岂能甘心空手而去?”
“他必然要制造混乱,趁乱脱身。”
武井镇雄点头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“那应熊心狠手辣,为了脱身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他若在城中放火、杀人、抢劫,杭州城必然大乱。”
“届时,官府自顾不暇,正是我等动手的良机!”
黄云檀抚掌而笑:“武井君果然聪慧。老夫正是此意。”
他站起身,负手踱步,缓缓道,“杭州城乃浙江首府,若能将此城拿下,金银财宝、粮草辎重,应有尽有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来,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。
“老夫本来指望那应熊替老夫办一件事,凑齐一百个子年子月子日子时出生的童男童女。可那厮如今自顾不暇,怕是指望不上了。”
武井镇雄眼中精光一闪,躬身道:“先生放心。
“这等小事,何须劳烦他人?”
“交给我和我的武士去办便是。”
“只要先生开口,莫说一百个——”
“便是三百个,在下也一定凑齐,送到先生面前。”
黄云檀满意地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武井君果然爽快。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,“武井君,老夫听说,你手下有一批精锐,名曰‘影武士’,个个武艺高强,精通暗杀之术。可有此事?”
武井镇雄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确有此事。那些影武士,是在下花了十年心血训练出来的,每人都有以一当十之能。先生若有差遣,在下即刻调他们前来。”
黄云檀摆了摆手:“不急。老夫只是问问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武井君,你可知老夫为何要选在此时动手?”
武井镇雄想了想,道:“因为徽州大旱,流民涌入杭州,城中必然大乱。趁乱下手,事半功倍。”
黄云檀摇头:“这只是其一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其二,是因为那个扶摇子,此刻自顾不暇。”
“他被林青云身边的人伤了根基,正在闭关疗伤,无暇顾及杭州之事。”
“他手下那些道士,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,不足为虑。”
武井镇雄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!先生真是算无遗策!”
黄云檀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负手而立,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杭州城防图,缓缓道:
“杭州城,老夫志在必得。那件宝物,老夫也志在必得。谁若挡老夫的路,便是……死路一条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极轻,轻得像风,可那声音里透出的寒意,却让武井镇雄脊背一凉。
武井镇雄告辞离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深处。
黄云檀独坐大厅之中,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铜灯,缓缓站起身,拄着木杖,朝大厅旁的一扇小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