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且慢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坐在于群对面的一个千户缓缓站起身。
此人不到四十,面皮白净,三绺短须,身着青袍,头戴方巾,与其说是武将,倒不如说是个书生。
正是千户梁冲。
他原是逃难到杭州城的流民,后被大户人家收留。
十四岁从军,因通晓兵法、善谋略,被项谦破格提拔为千户。
他虽不通武艺,却极擅谋划,在军中威望颇高。
“梁千户有何高见?”项谦问道。
梁冲拱手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锥:
“将军,凤山门、武林门两处告急!”
“若只发兵一处,顾此失彼,此乃兵家大忌!”
“况且于千户所剩能战之兵不过三百。”
“撒出去对付那成千上万的流民,便如杯水车薪。”
“非但解不了围,反是白白送人头。”
“兵家有云‘倍则战之’,这点兵力如何驱散?”
“只怕凤山门已破,武林门又失。”
“到头来两头落空,岂非更糟?”
他这话说得直白,几乎是在当众驳斥项谦的部署。
堂中诸将闻言,俱是倒吸一口凉气,偷眼去看项谦面色。
项谦果然面色微沉,腮边肌肉轻轻跳动。
梁冲这话,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——
他项谦在军中三十余年,难道连“分兵”二字都不懂?
可转念一想,梁冲虽言语冒犯,却句句切中要害。
此人从戎后屡献奇策,颇有真才实学,且对自己忠心耿耿,从不阿谀奉承。
项谦深吸一口气,将那口涌到喉头的怒火硬生生咽了下去,面色渐渐缓和。
“梁千户直言敢谏,本将心领。”项谦缓缓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
“倾巢而出,三成去稳住武林门,七成去肃清凤山门。”梁冲成竹在胸。
那三名千户对视一眼,俱是面露难色。
一人站起身,抱拳道:“将军,非是末将推脱,实在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最近倭寇猖獗,沿海已数次被袭扰。”
“金山卫、海宁卫那边已发来求援文书,说倭寇随时可能大举进犯。”
“若将重兵调去弹压流民,万一倭寇趁虚而入……”
说话之人姓夏名四海,四十出头,生得虎背熊腰,是杭州前卫中为数不多的敢战之将。
他此言一出,另外两名千户也纷纷附和。
“夏千户说得是!倭寇之患,远比流民更甚!”
“流民不过是饿急了抢些粮食,最多闹几起人命;倭寇却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!若让他们进了杭州城,恐怕就成炼狱了……”
项谦听着众人的议论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何尝不知倭寇之患?
可眼下流民已冲进城里,若不及时弹压,后果不堪设想。
倭寇尚在海上,流民已在眼前。
远水难解近渴,这个道理,他岂能不懂?
可他又不能不顾及倭寇。
若因弹压流民而让倭寇趁虚而入,他项谦便是杭州的罪人。
进退维谷。
梁冲见项谦犹豫,上前一步,急声道:
“将军,不可迟疑!”
“流民已破南北两门!”
“若完全渗入城内,这杭州城便真个要乱了!”
“倭寇尚在数百里外。”
“即便来犯,也需时日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城内的安定!”
“卑职愿领兵前往!”
项谦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梁冲不通武艺,让他领兵,无异于送死。
可眼下,又有谁可用?
夏四海摇头,沉声道:“梁千户,你不通武艺,如何领兵?莫要意气用事!”
梁冲面色涨红,正要反驳,项谦已抬手制止。
“罢了。”项谦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梁千户,你且坐下。此事容我再思量。”
梁冲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,只悻悻坐回椅中。
堂中一时沉默。
窗外,天色已渐渐亮了起来。
项谦独坐案后,望着堂下诸将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手中实际上只有三千怂兵,却要应对城内流民、城外倭寇、还有那隐藏在暗处、不知何时会扑上来的魑魅魍魉。
他忽然想起《孙子兵法》中的一句话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可他如今,既不知己,亦不知彼。
他不知道自己手中这三千人,究竟有几人可用;
不知道那些流民,究竟有多少人,又受何人指使;
更不知道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,究竟在图谋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杭州城,怕是要有一场大难了。
“再探。”项谦开口,声音沙哑,“派快马再去打探,务必查明流民人数、动向、以及……是否有倭寇混在其中。”
“是!”一名亲兵应声而去。
项谦目光扫过堂下诸将,沉声道:“诸将且回营整兵,随时待命。没有本将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兵。违者,斩!”
“遵命!”
五名千户齐齐起身,抱拳领命,鱼贯而出。
堂中只剩项谦一人。
他独坐案后,望着那扇半掩的门,久久不动。
晨光渐渐亮了起来,照在他脸上,将那张苍老的面容映得愈发憔悴。
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年轻将领时,跟随父亲平定闽西匪患的情景。
那时他年轻气盛,以为凭着一腔热血,便可荡平天下不平事。
如今他老了,才知道这世上,有些事不是靠热血便能解决的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,低沉而恭敬。
项谦抬头,只见一个身着青布直裰、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。
正是他的幕僚周退之,杭州府学廪生,因屡试不第,投到项谦幕下,已有十余年。
“退之来了。”项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“坐。”
周退之目光在项谦脸上逡巡一圈,低声道:“将军在为流民之事烦恼?”
项谦苦笑:“流民破城,倭寇压境,内忧外患,本将岂能不烦?”
周退之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将军,学生有一策,或可解此困局。”
项谦精神一振:“退之快说!”
周退之抬眼望向堂外渐亮的天色,似在斟酌词句。
片刻后,他慢条斯理道:“将军可知,那九龙会的曲良,近日替应熊筹粮,颇有些手段?”
项谦一怔:“退之是说那个独眼的曲良?”
“本将略有耳闻。”
“听说他数日之内便筹得七千余石粮食,解了府衙征粮的燃眉之急。”
“此人与流民之事有何干系?”
周退之微微一笑:“将军,曲良筹得的粮食,如今大半还在城中仓廒里堆着。
“若将军能以官府名义,会同杭州知府、钱塘仁和二县知县,将这些粮食拿出来施粥赈济。”
“那些流民闻讯,必争先恐后前来领粥。”
“届时,将军可借机将他们聚于一处,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右手缓缓抬起,做了一个向下切的手势。
项谦瞳孔骤缩,霍然起身:“退之!你是说……诱杀?”
周退之面色不变,只缓缓点头:“将军明鉴。”
“流民之所以作乱,不过是因为饥饿。”
“若施粥赈济,他们便没了作乱的理由。”
“可将军想过没有,即便今日将他们驱散……”
“明日呢?”
“后日呢?”
“徽州大旱,颗粒无收。”
“这流民只会越来越多,绝非几千石粮食能解决的。”
“今日施粥,明日又来,永无休止。”
“城中的粮食能撑几日?”
“十日?”
“二十日?”
“待粮食耗尽,流民依旧饥饿,依旧会抢掠,届时又当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