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流云又想起十四岁那年的事。
那是他刚过完十三周岁的生日后的第五天，在街上听说大蝉山闹匪患，官府剿了几回都无功而返。
他便一个人偷偷拿了父亲的赤冥刀，骑了马，往三百里外的大蝉山去了。
他在山里转了十几日，饿了吃干粮，渴了饮山泉，困了便寻个山洞倒头就睡。
三个寨子，他全挑了。
杀到最后，浑身是血，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惧意，只有一股子少年人的意气风发，觉得天高海阔，任我驰骋。
如今呢？
步流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，那两道血痕边缘的黑色又扩散了些许，像墨入生宣，缓缓洇开。
他忽然笑了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感慨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
“十四岁那年，孤身一人，什么都不怕。”他喃喃自语，“如今有了妻儿，有了牵挂，反倒畏首畏尾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了一愣，随即笑意更深了。
牵挂多了，便怕死。
怕死，便少了那份少年人的锐气。
可这不正是人活着的道理么？
十四岁那年，他无牵无挂，死便死了，不过是一抔黄土。
如今他有妻有子，有父有母，有兄弟姐妹，他的命，不只是自己的。
步流云靠在廊柱上，望着头顶那轮西沉的月，心中忽然一片澄明。
他不怕死，可他不想死。
他还要回去看妻子，看儿女，看父母，看弟妹。
他还要活着。
“青云那小子！手里好东西多着呢。九转还魂丹都舍得随手送人，区区‘七日醉’，算什么？”
步流云想着，心中那股焦躁便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平静。
他闭上眼，继续运功压制毒素，等待着林青云归来。
离开大门附近后，林青云则穿过月洞门，向西而行。
凤阳会馆西侧，是一片连绵的屋舍。
与前面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不同，这里的房屋低矮而密集，一排排，一列列，像棋盘上的格子，整整齐齐地铺展开去。
青砖灰瓦，檐角低垂，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油纸。
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，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如镜。
这便是凤阳会馆打手们的住处。
林青云在巷口站定，太初剑横在身后，目光扫过这片沉默的屋脊。
夜风从巷子深处吹来，带着一股子汗臭、酒气、还有铁锈的腥味，混在一起，熏得人作呕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浊气吐出，然后迈步，走进了巷子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，踏在青石板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
可这片宅子太静了，静得像一座坟。
那些屋舍里，没有灯，没有人声，甚至连鼾声都没有，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呜咽。
林青云在巷子中央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。
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间屋舍：“都出来罢。躲着，也不是办法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青云等了片刻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不再多言，右手按住太初剑柄，缓缓拔出。
“锵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龙吟，太初剑出鞘。
剑身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，照亮了半条巷子。
剑身上的星芒纹路流转不息，映着林青云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，将他半边面容镀上一层银辉。
他提剑，朝最近的一扇门走去。
那扇门是虚掩着的。
林青云一脚踢开，门板“砰”地撞在墙上，又弹回来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屋内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可他能闻到——
那浓烈的、混着汗臭和铁腥的人气，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，蛰伏在黑暗中，屏着呼吸，等着扑上来咬他一口。
“不出来？那我便进去了。”
他迈步跨过门槛。
那一瞬间，黑暗炸开了。
“杀——！”
一声暴喝，七八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！
刀光、剑影，劈头盖脸地砸向林青云。
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，藏在暗处。
他们的配合谈不上精妙，却胜在人多势众，一拥而上，便是一头猛虎也要被撕成碎片。
可林青云不是猛虎，他是剑。
太初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，横扫而出！
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，后发先至，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“铛铛铛铛——”
一连串金铁交鸣的脆响，火星四溅，像除夕夜的烟火，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又一团耀眼的光。
那七八件兵刃几乎同时被震飞，有的撞上墙壁，砸出一个个窟窿；有的飞上屋顶，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；有的倒飞回去，砸在主人身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有人捂住断裂的手臂，有人抱着被砸塌的胸口，有人捂着被削去的耳朵，在地上翻滚哀嚎。
林青云收剑而立，看也不看地上那些人，只淡淡道：“还有谁？”
巷子尽头，一扇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出来，手里提着一柄厚背鬼头刀。
他身后，陆陆续续走出二三十人，有的持刀，有的握枪，有的攥着铁棍，有的赤手空拳，只腰间别着短刃。
这些人衣衫不整，大多都光着膀子，只穿了条裤衩，可那眼中的凶光，却一个比一个狠厉。
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将鬼头刀往肩上一扛，上下打量林青云一番，嗤笑一声：“就你一个？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，只是将太初剑横在身前。
那汉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：“弟兄们，听见没有？就他一个，也敢来闯咱们的地盘！活腻歪了罢？”
身后那二三十人哄笑起来，七嘴八舌地骂着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。
有人举着火把，火光摇曳，映着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，将巷子照得亮如白昼。
林青云静静地看着他们，看着那一张张因酒色和杀戮而扭曲的脸，看着那一双双被贪婪和残忍填满的眼睛。
他想起方才在门前，那些匪徒争先恐后地炫耀自己的“战绩”——
杀人、放火、奸淫、掳掠，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说得眉飞色舞，仿佛那不是伤天害理的恶行，而是值得夸耀的功勋。
他想起那个在运河上沉船杀人的瘦高个儿……
想起那个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矮胖子……
想起那个把姑娘扔进乞丐堆的尖嘴猴腮……
想起那个专吃童子鸡再勒索银子的中年妇人……
想起那个在赌坊里敲碎人手指的黑脸膛……
想起那个在衙门里替人消灾的白净面皮……
想起那个拿人肉冒充猪肉卖的平庸汉子……
想起那个牙行里玩了几十年女人的猥琐老头……
林青云握紧太初剑，他忽然想起《孟子》中的一句话：“今夫天下之人牧，未有不嗜杀人者也。”
这些人，便是那人牧手下的豺狼虎豹，是这世道最阴暗角落里的蛆虫，是披着人皮的恶鬼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那翻涌的杀意缓缓压下，再睁开眼时，眸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清明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林青云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一起上罢。”
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笑容一僵，随即暴怒，鬼头刀往地上一顿，刀尖入地三寸，震得石屑纷飞：
“好！有种！弟兄们，让这小子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本事！”他一挥手，那二三十人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！
刀光剑影，铁棍横飞，大锤呼啸，一时间，整条巷子都被这阵势填满了。
林青云不退反进，太初剑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幕，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