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会馆门前,一地狼藉。
那两扇黑漆大门已被炸得四分五裂,门框歪斜着,匾额“凤阳会馆”四个鎏金大字歪挂在半空,摇摇欲坠。
硝烟味混着血腥气,在夜风中弥漫不散。
地上横着十几人,有死有活,有的蜷缩如虾,有的仰面朝天,血已经流干了,在青石板上凝成暗黑色的硬块,月光照上去,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林青云收剑而立,太初剑斜指地面,剑尖上最后一滴鲜血缓缓滑落,坠入尘埃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骸,对身旁的步流云道:“步二哥,分头行动。”
步流云点了点头,将赤冥刀上的血在尸身衣襟上揩了揩,沉声道:“正堂交给我。应熊那厮,多半躲在后院。”
“我去西边。”林青云望向西方,目光幽深如潭,“那里才是硬骨头。”
步流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心头微微一凛。
他自然知道西边是什么地方——
那是凤阳会馆打手们的住处,一排排屋舍连绵,据之前探得的消息,里头少说还藏着二百来人。
这些人虽非个个顶尖高手,却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,平日里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,真个拼起命来,便是一群饿狼。
“青云!”步流云握住他手臂,“那边人太多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人多才好。”林青云微微一笑,那笑意里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,“步二哥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倒是你,莫要硬拼。”
步流云还想说什么,林青云已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西侧走去。
太初剑横在他身后,剑鞘上的星芒纹路隐隐流转,像一条蛰伏的银龙。
……
随后,步流云遇到了紫鸠和蒙钊,他制住二人,却也被紫鸠那带毒的峨眉刺划伤!
他撕下一截衣襟,将伤口草草包扎,又以内力将毒素逼在伤口附近,不让它继续扩散。
他看了紫鸠和蒙钊一眼——
一个断了左手,一个废了下身,若不能及时医治,必死无疑。
他不再理会二人,提了赤冥刀,穿过回廊,朝应熊所居的正房走去。
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
他推门而入,火折子一晃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半间屋子,然后便看见了阿菊。
那女子卧在冰冷的地砖上,可她的下身——
亵裤不见踪影,两条腿不自然地分得很开,大敞着,以一种全无遮掩的、近乎羞辱的姿态摊在目光下。
那私密之处毫无遮拦地暴露着,与她青紫的面容形成可怖的对比。
步流云只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,脸上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他连忙别过脸去,目光像被烫着了一般从那处移开,心跳如擂鼓。
非礼勿视——
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,砸在他心口上,砸得他耳根都红了。
他长这么大,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便是与妻子敦伦,也是在帐中灯下,遮遮掩掩,从无这般光天化日、毫无遮掩的时候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目光只敢落在阿菊的脸上——
是元宝赌坊的那个女子,那夜在巷口,他曾远远见过她与晏素娥接头。
后来知道她叫阿菊,是赌坊里专门做局的黄脚鸡,名字叫阿菊,曾经被她打晕了带回林宅。
阿菊怎么会在这里?
怎么死在应熊的房里?
又怎么是这般不雅的姿势?
步流云脑中闪过无数念头。
他又看了看她的脖颈,那上头赫然印着十道深紫色的指痕,掐得极深,几乎要将颈骨捏碎——
这是被人活活掐死的。
杀她的人,武功远在她之上,且是猝然出手,让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
可为何要褪去她的衣裙?
为何要摆出这般羞辱的姿势?
步流云想不通,也不愿再想,他站起身,将火折子吹灭,屋内重归黑暗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轻,轻得像风穿过枯叶,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。
有尴尬,有怜悯,也有一丝隐隐的愤怒——
人死了,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给留,这下手之人,心肠何其歹毒。
步流云扯下墙上的一幅山水画,盖住了阿菊腰腹到大腿处的暴露部位,转身推门而出。
身后那扇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那一室的诡异与不堪,重新封进黑暗中。
他立在廊下,深深吸了几口夜风,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浊气压下去,提了赤冥刀,大步朝正堂方向走去。
应熊不在这里。
步流云转身朝回廊走去。
他寻了处背风的廊柱,靠着坐下。
赤冥刀横放在膝头,刀柄朝着右手的方向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,然后缓缓运起内力,试图将胸口那两道伤口处的毒素压制住。
内力在经脉中流转,所过之处,那麻木之感便如潮水般退去些许。
可只要一松懈,那毒便又卷土重来,像一条滑溜的泥鳅,怎么抓也抓不住。
步流云试了几次,额上已沁出细汗,他索性不再强逼,只以内力将那毒素缓缓压制在伤口附近,不让它继续扩散。
这法子治标不治本,但此刻,也只能如此了。
步流云靠在廊柱上,望着那摇曳的光,忽然想起了许多事。
他想起了父亲步沧寰。
父亲是个威严的人,平日里不苟言笑,族中上下见了他,没有不肃然起敬的。
可步流云知道,父亲面冷心热。
那年他十四岁,孤身闯入大蝉山,连挑三寨,浑身是血地回来时,父亲站在门前,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几日父亲寝食难安,几乎要亲自带人上山去寻他。
是母亲劝住了,说:“流云那孩子,像你。他既敢去,便有回来的本事。”
母亲,步流云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母亲秦玉露,是父亲的侧室。
可在家中,从没有人拿她当侧室看待。
她与正妻苏挽秋相扶相持,将偌大的步家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步流云记得小时候,母亲总是天不亮便起身,先到他房里看他是否踢了被子,再到苏夫人房里请安。
苏夫人待他也极好,从不因他是庶出便轻看他半分。
有一回他练刀伤了手臂,苏夫人守了他整整一夜,亲手给他敷药、喂粥,比亲娘还细心。
他那时不懂,后来长大了,才明白其中的情分。
苏夫人与母亲是血缘上的表亲,是真正的姐妹,不是面上客气、背里算计的那种。
这份情谊,在深宅大院里,比金子还难得。
步流云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。
妻子也姓苏,是苏挽秋的远房侄女,比他小两岁。
她不是那种惊艳绝伦的美人,却温婉如水,说话轻声细语,做事小心翼翼。
嫁进步家这些年,妻子替他生了两个女儿、一个儿子,从没让他操过半分心。
他常年在外奔走,有时一去便是数月,她从不抱怨,只在临行时替他整好行装,说一句“早些回来”。
他每次回来,远远便看见她立在门前,怀里抱着小的,手里牵着大的,望着巷口,等着他。
他亏欠她太多。
步流云闭上眼,又睁开。
他想起兄弟姐妹们——
流辉大气,流婉端庄,流音聪慧,流萤机灵,流霆勇武……
一个个都是好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