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会馆最西面,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。
这门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门板是普通的杉木,漆面斑驳,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。
平日里,这是下人们进出送菜、倒泔水的通道,便是凤阳会馆的人,也多半忘了还有这么一扇门存在。
青桃此刻便守在这门外。
她蹲在门边的墙根下,背靠着冰凉的砖墙,短剑握在手中。
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腿蹲得发麻,腰也酸了,可她不敢动。
林公子说了,让她守在这里,一个也不要放走。
可这门,始终没有动静。
青桃有些不耐烦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亮已经偏西,远处,凤阳会馆正堂方向的打斗声已经稀了,偶尔才传来一两声短促的惨叫,随即便被夜色吞没。
西侧那边倒是热闹,喊杀声、兵刃交击声、瓦片碎裂声,混成一片,像一锅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那是林公子在那边大开杀戒罢。
青桃咬了咬唇。
她也想像林公子那样,杀进去,杀他个片甲不留。
可她不能。
林公子让她守在这里,她便要守在这里。
又过了片刻,青桃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左右看了看,便纵身一跃,单手扣住墙头,翻身而上,伏在屋脊上。
瓦片在身下微微作响,她连忙停住,屏住呼吸,将身形伏得更低,趴在那里,侧耳倾听。
夜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硝烟味。
青桃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她——
像是有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后颈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浑身一僵,本能地往下一缩,将身形藏进屋脊的阴影里。
有高手。
青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将感知提升到极致。
那气息若有若无,极淡极轻,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,若非她得了虺云龙的灌顶,五感远超常人,根本察觉不到。
不是会馆里那些打手的气息——
那些人的气息粗粝、浑浊,铁锈和汗臭混在一起,熏得人作呕。
这气息不同,清冷的,锋利的,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,不动声色,却随时可以出鞘取人性命。
青桃将身子伏得更低,几乎贴在了瓦面上。
她悄悄从屋脊边缘探出半个头,朝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——
月光下,两条黑影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。
两人皆是一身黑衣,面蒙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黑衣与青桃身上穿的不同——
她穿的是寻常的黑色劲装,棉布的,在月光下微微反光。
而这两人的黑衣,是那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月光吞噬的漆黑。
布料细密厚实,不反光,不透风,穿在身上,便如一团流动的暗影。
便是站在明处,也让人看不真切。
两人走得很慢,脚步极轻,踏在青石板上,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们一边走,一边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像两片枯叶在风中摩擦。
青桃屏住呼吸,将耳朵竖起,凝神细听。
“……都安排妥当了?”
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妥了。”另一个应道,声音更尖细些,却同样压得极低,“地龙翻身,埋在‘老巢’底下。‘引线’从后墙根穿出去,拉到‘马面’那边。等‘头炷香’点了,便动手。”
青桃听得云里雾里。
什么“地龙翻身”?
什么“老巢”?
什么“引线”?
什么“马面”?
什么“头炷香”?
这些词,她一个也听不懂。
可她听得懂“埋在底下”和“动手”这几个字。
青桃心头猛地一跳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。
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,可她隐隐觉得,这定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,而且,定然对己方不利。
她想起柳如玉曾说过,应熊手下有一批死士,从不露面,只听命于应熊一人。
莫非便是这些人?
正想着,那两个黑衣人已走到巷口,停了下来。
“时辰还早。”那声音的道,“先去‘老地方’候着,等‘头炷香’的令。”
另一个点了点头,两人便分开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各自消失在夜色中。
青桃心跳如擂鼓。
她等了片刻,确认那两人已经走远,便从屋脊上翻下来。
她辨了辨方向,朝那朝西而去的黑影追了上去。
那黑影走得不快,显然并不担心被人跟踪,青桃不过追出两条巷子,便看见了他的背影。
那人正立在一条窄巷中,背对着她。
青桃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,一步一步地摸过去。
五步,三步,一步——
青桃猛地暴起,短剑横过他的咽喉,用力一拉!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轻的声响,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,双手本能地捂住喉咙,可那血已经从指缝间汩汩涌出,怎么也捂不住。
他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光,满是难以置信——
他到死都不明白,身后是什么人,什么时候跟上的,又是怎么出手的。
青桃扶住他的身体,缓缓放倒,不让他发出声响。
她蹲下身,在他身上摸索,翻出一块铜牌、一包药粉、几枚暗器,手里还握着还有一柄月牙铲。
那是一柄三尺来长的短兵,铲头呈月牙形,刃口锋利,铲背厚实,通体乌黑,不反光。
青桃掂了掂,心中暗忖:这东西,倒是个冷门兵器,寻常江湖人极少用。
青桃看着那柄月牙铲,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春月剑,忽然心中一动。
她将那黑衣人的面巾扯下,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面孔,平平无奇,扔进人堆里便找不着的那种。
她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劲装,又看了看那黑衣人身上那件不反光的黑衣,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青桃将那黑衣人的外衣扒了下来,套在外面。
她站起身,走了两步,却觉得浑身别扭——
这黑衣比她自己的大了一号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袖子长出一截,裤腿也拖在地上。
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——
那里鼓鼓囊囊的,怎么遮也遮不住。
她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青桃脸上烫得能煎鸡蛋。
她想起林公子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想起他从不盯着自己胸口看的君子之风……
若是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,她不如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可她又想起方才那黑衣人说的话,这些东西她虽听不懂,可她知道,定然不是什么好事。
若不混进去打探清楚,林公子他们怕是要吃大亏。
她咬了咬牙,将那些羞赧统统压下去,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柄月牙铲,试着挥了两下,铲头带起呼呼风声。
她将春月剑从背后解下,握在手中却犹豫了。
这剑是柳小姐亲手交给她的,是柳家的祖传之物,是能与林公子的太初剑并称的神兵。
若是不慎丢失,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。
可若带着它混进去,一眼便能看出破绽。
她咬了咬牙,抬头看了看身侧的屋脊,将春月剑轻轻塞进一处碎裂的瓦片下,又用几片碎瓦盖住,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小姐恕罪。”青桃低声道,“青桃回来,一定把剑取走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将那件不反光的黑衣整了整,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——
铜牌、药粉、暗器,一样不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踮起脚尖,挺直腰板,学着那些黑衣人的模样,迈开大步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青桃走到方才那两个黑衣人分开的巷口,停下脚步。
她不知道他们说的“老地方”在何处,也不知道“头炷香”是什么时辰。
她只知道,她得等,等那个叫“壹”的人下命令,等那两个黑衣人再出现,等那个藏在暗处的阴谋浮出水面。